西晋太康三年。
江南姑苏，梅雨连绵不绝。
整座城池被连日的烟雨裹得密不透风，青石板路常年浸着湿冷的水汽，踩上去滑腻冰凉。空气里飘着老木头腐朽的潮味，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，缠在街巷的风里，久久散不去。
城南有一户望族，姓温。
温家并非寻常乡绅富户，乃是自汉末传承至今的书香世家。百年门第，世代耕读传家，族人半数入朝为官，余下的便守着祖宅良田，深耕文脉，在姑苏地界稳稳扎根数百年。和北方的高门大族不同，温家不尚武力，不争朝堂权柄，唯独痴迷文墨古物，家中藏书万卷，珍藏的笔墨砚台、古卷碑帖，数不胜数。
这一年盛夏，温家发生了一件轰动整座姑苏城的怪事。
温家主君名唤温景淳，年近四十，性情温厚儒雅，一生醉心诗书，极少过问世俗杂事。他娶妻沈氏，乃是江南沈家嫡女，同样饱读诗书，温婉贤淑。二人成婚十余载，膝下一直子嗣单薄，仅有一女，名唤温知予，年方七岁。
夫妻俩常年礼佛祈福，盼能得一子延续香火。
许是诚心感动天地，太康三年春，沈氏终于再度有孕。
怀胎十月，一朝分娩。
孩子落地的那一刻，产房外原本淅淅沥沥的梅雨，骤然停了。漫天乌云散开一角，一缕淡薄的天光落进温家老宅的庭院，照在青瓦青苔之上，静谧得有些诡异。
产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，满脸喜色地走出房门，对着等候许久的温景淳躬身道喜：“恭喜温老爷！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！眉眼生得极俊，生来安静，落地不哭不闹，乖得很！”
温景淳心中大喜，半生夙愿得偿，抱着孩儿久久不愿撒手。
他望着怀中幼子眉目清隽，面容温润，自带一股书卷气韵，全然不像寻常刚出生的孩童。思及温家世代文墨传家，便为幼子取名温砚臣。
砚为文魂，臣守本心。
温景淳满心期许，只盼这孩子日后潜心治学，承袭温家文脉，守好百年书香基业。
谁也不曾料到，这个自带异象降生的孩童，会在短短数月之后，引出一桩横跨二十年的转世旧案，牵扯出藏在温家祖宅深处，一桩无人知晓的陈年秘怨。
温砚臣自出生起，便异于寻常孩童。
寻常婴孩，日夜啼哭，嗜睡贪食，懵懂无知。
可温砚臣不一样。
他从落地那日起，极少哭闹。睁开眼便是定定地望着周遭的一切，眼神沉静通透，完全没有孩童的懵懂茫然，反倒像个看透世事的成年人，带着一股沉淀多年的沧桑感。
三岁开口说话，吐字清晰，条理分明。
四岁便能熟读诗书，过目不忘，提笔便能默写古句，字迹风骨天成，远超寻常私塾孩童。
五岁之时，更是能和家中教书先生论诗说文，谈吐从容，见识广博，连饱读诗书的老学究都常常被他问得语塞。
整个姑苏城的乡邻亲友，人人都称温家诞下了一位天生文曲星。
温景淳夫妇更是将这独子视作掌上明珠，万般宠溺。只当是祖上积德，天降麒麟儿，满心欢喜，从未深究孩子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古怪。
唯有贴身照顾温砚臣的老乳母，心里渐渐攒了一层化不开的寒意。
乳母姓柳，是温家伺候了三代人的老仆，性子沉稳细心，心思缜密，最是擅长观察细微之处。
自打小公子两岁记事起，柳乳母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别的孩童贪玩好动，喜爱泥塑玩偶，珠玉铃铛，猫狗嬉闹。
唯独温砚臣，对所有孩童玩物一概不感兴趣。
他不爱跑跳嬉闹，不爱鲜果点心，不爱金玉饰物。整日最常做的事，便是独自坐在祖宅西侧的废弃书斋门口，静静坐着，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。
那双澄澈的孩童眼眸，望着空荡荡的书斋，眼神专注又眷恋，像是在凝望一处自己生活了半生的故土。
起初，柳乳母只当是孩子天性喜静，偏爱书香。
可日子越久，古怪的细节越来越多，多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温砚臣时常会随口说出一些完全不该是孩童知晓的旧事。
他会指着庭院里一棵百年老腊梅树，轻声说。
这树，二十年了，年年冬日落花，从未变过。
可这棵腊梅树，不过栽种了十余年。
他会指着前厅摆放的老旧木桌，淡淡开口。
这桌角的裂痕，是当年雨夜翻书，不慎磕碰所致。
温景淳细细查验，桌角确实有一道细微裂痕，年代久远，家中无人记得来历，唯独温砚臣一口道出缘由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，孩子常常在夜半熟睡之时，低声呓语。
梦里吐出的字句，不是孩童的呢喃碎语，全是晦涩的古文诗句，老旧的官场话术，还有一些早已失传的文人雅言。
语气低沉沧桑，完全不像是一个几岁孩童该有的模样。
柳乳母心中疑窦丛生，却不敢多言。
温家上下满心欢喜，谁会相信一个老仆的无端揣测。她只能把所有疑惑压在心底，默默留意着小公子的一举一动。
转眼，温砚臣六岁。
这一年的深秋，天高气爽，秋叶落满温家老宅的青砖庭院。
这天午后，阳光和煦，暖融融的晒在庭院之中。温砚臣搬着一张小小的木凳，独自坐在西斋门口，望着荒芜的书斋发呆。
柳乳母端着温热的牛乳走过来，轻声哄道：“小公子，喝点牛乳暖暖身子，莫要总对着这荒院发呆，这里久无人居，阴气重。”
温砚臣没有回头，小小年纪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怅然。
他开口说道：“乳母，我的砚台不见了。”
柳乳母闻言一愣，随即温和笑道：“小公子说笑了，您的文房砚台，都在东院书房整齐摆着，上好的端砚歙砚，样样俱全，怎么会不见呢。”
温砚臣轻轻摇头，语气格外认真，带着一丝执拗：“不是那些新砚。是我从前用的，一方青琅古砚。四方素面，池底刻着半枝寒梅，砚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是我常年握磨磨出来的。”
柳乳母彻底怔住了。
她跟着温家三代人，打理书房器物数十年。
温家珍藏的所有砚台，她尽数知晓。
贵重的、普通的、新制的、古旧的，无一遗漏。
可她从未见过什么刻着寒梅、带细纹的青琅古砚。
说白了，温家藏品里，根本没有这样一方砚台。
柳乳母只当是小孩子胡乱臆想，温柔安抚道：“小公子许是看书看累了，胡思乱想啦。咱们温家没有这方砚台，许是您梦里见过的物件呢。”
谁料，一向温顺沉静的温砚臣，此刻突然固执起来。
他微微蹙眉，语气笃定无比，没有半分孩童的迟疑：“不是梦。是我当年亲手所用之物。我藏起来了，我要找回来。”
柳乳母无奈轻叹，只当是孩子一时兴起：“那您还记得，藏在何处吗？若是真有此物，老奴便替您去找。”
这句话，成了撬开所有尘封秘事的第一道缝隙。
温砚臣转过小脸，漆黑的眼眸澄澈又幽深，字字清晰：“不在温家。在隔壁顾宅。顾家后院，那座废弃的听雨亭下，青石板第三块缝隙底下，压着我的古砚。”
柳乳母听完，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。
隔壁顾宅，她再熟悉不过。
顾家和温家世代为邻，同样是姑苏老牌书香门第。只是二十年前，顾家突发变故，满门迁徙远走他乡，老宅就此荒废，无人居住。
二十年了。
荒草丛生，蛛网密布，院墙坍塌大半，平日里姑苏百姓都甚少靠近，生怕沾染荒宅阴气。
一个六岁的孩童，足不出温家宅院，从未踏足过半步顾宅废墟。
怎么会精准说出顾家后院听雨亭的细节？
怎么会知晓青石板下藏着一方无名古砚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