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丰楼的火爆，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远比林砚预想的要快。
仅仅三天，这家藏在老城区深处的馆子就成了本地美食圈的“传说”。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，没有网红达人的探店，仅凭那一口“熬足六小时”的真汤和“现切现做”的笨功夫，硬生生从那些连锁预制菜餐厅嘴里抢下了一块肥肉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就在林砚忙着优化后厨流程、培训服务员端茶倒水的间隙，一股阴冷的暗流正悄悄向聚丰楼涌来。
这天下午，店里刚过午市高峰，王师傅正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抽烟歇息。一个穿着西装、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没点菜，也没看菜单，目光在后厨转了一圈，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王师傅身上。
“王建国师傅？”年轻人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职业化的傲慢。
王师傅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吃饭去前面，后厨重地不待客。”
“我不吃饭，我是来给您送‘前程’的。”年轻人也不介意，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王师傅面前，“赵氏餐饮集团，旗下‘锦绣轩’旗舰店行政总厨。月薪三万五，五险一金，年底双薪，配车配房。这是合同，您过目。”
王师傅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，烟灰掉在了裤子上。
三万五。
他在聚丰楼干了十年，现在的工资是八千块。哪怕这几天生意好了，林砚给他涨了薪，也就一万出头。三万五，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“赵德海让你来的？”王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，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份合同。
年轻人笑了笑，没正面回答，只是意有所指地说：“王师傅，您是手艺人，手艺人的价值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体现。聚丰楼这种小庙，哪怕现在火两天，也就是昙花一现。那个姓林的小子懂什么做菜？他就是个玩弄流量的骗子。跟着他，您的手艺早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播给毁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王师傅心里最隐秘的担忧。
他确实看不惯林砚搞直播，虽然这几天效果不错，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那种把后厨暴露在镜头下的感觉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。
“他……给你多少钱让你来挖我？”王师傅没接合同，而是反问了一句。
年轻人脸色一僵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王师傅说笑了，这是赵总惜才。您考虑一下，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。锦绣轩的厨房，可比这儿宽敞亮堂多了。”
说完，年轻人起身走了，留下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和满屋子的烟草味。
王师傅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，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，一把将合同揉成一团，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妈的，欺负老子没见过钱？”他骂了一句，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，沉甸甸的。
晚上收工后，林砚像往常一样来到后厨复盘。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王师傅坐在案板前，手里拿着那块抹布使劲擦着刀，一言不发。地上的那团纸皱巴巴的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砚走过去，弯腰捡起那团纸，展开看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三万五，配车配房。赵叔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。”林砚把合同重新叠好，放在案板上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王师傅手里的动作停了，脸涨得通红，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：“小林，我……”
“王师傅，您不用解释。”林砚打断了他，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，眼神清澈地看着他，“换做是我，面对三万五的月薪，我也得心动。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王师傅愣住了，他没想到林砚会这么说。
“但是，”林砚话锋一转，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合同，“您有没有想过，赵叔为什么非要挖您走？是因为惜才吗？不，是因为怕。”
“怕？”王师傅不解。
“他怕的不是您这个人，而是怕您做出来的菜，怕这种‘真东西’在市场上站稳脚跟。”林砚站起身，走到灶台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口被烧得漆黑的铁锅，“如果他能把您挖走，或者哪怕只是让您在这里干得不顺心，聚丰楼的魂就散了。只要魂散了，剩下的就是个空壳，他随时可以收购回去，改成另一个卖预制菜的‘锦绣轩’。”
王师傅沉默了。他虽然脾气臭，但不傻。林砚的话，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里的死结。
“王师傅，我知道您不喜欢直播，觉得那是花架子。”林砚转过身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但我做直播，不是为了秀您的刀工，是为了给您的手艺找一个懂它的 audience（受众）。在这个时代，酒香也怕巷子深。我不是要利用您，我是要保护您，保护这门手艺不被那些工业垃圾淹没。”
“三万五买得来您的时间，买不来您的尊严。”林砚把那份合同推回到王师傅面前，“这份合同，您留着做个纪念吧。明天，我会让赵叔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钱买不到的。”
王师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男人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那份合同，当着林砚的面，一点一点撕得粉碎。
“小林，”王师傅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异常坚定，“明天那道‘开水白菜’，我会拿出毕生功力来做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赵德海能玩出什么花样！”
林砚笑了，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。
他知道，这场挖角风波，不仅没有拆散他们，反而成了聚丰楼凝聚力的催化剂。
但他更清楚，赵德海的手段绝不止于此。挖人只是第一步，接下来，恐怕就是更直接的“硬碰硬”了。
果然，第二天一早，林砚刚到店里，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“林先生您好，我是卫生局稽查科的。我们要对您店里的卫生状况进行突击检查，请配合一下。”
林砚握着手机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，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好，我们随时欢迎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砚转头看向正在磨刀的王师傅，轻声说道：“王师傅，准备好，真正的硬仗，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