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| 过去心
殷迟在灵岩寺后山空等一天,无功而返。
因他耽搁太久,天色渐暗不好下山,伯府众人不得不在寺中留宿一晚,等第二天天亮再返回城中。
当晚殷迟独自跪在佛前许久,让殷夫人倍感意外,乃至忧心忡忡:这孩子到底怎么了?上山前明明满不在乎,为何去了一趟后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?
该不会是在后山撞上了奇怪的东西?
殷夫人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,左思右想不得心安,只好拜托方丈大师去看一看殷迟。
方丈大师深夜来到佛堂,只见殷迟仍一动不动地跪着,双手合十,闭目垂首,姿态比他座下弟子更加虔诚几分。
听到身后禅杖的声响,殷迟起身,向方丈行了个佛礼。
“阿弥陀佛。老衲受施主母亲所托而来。观施主心事重重,如不嫌弃,老衲愿为施主排忧解惑。”
“多谢大师。弟子心中确实有惑,望大师指点一二。佛曰轮回,有因必有果。设若一人重入轮回,尽循前世之因,却未得前世之果,何解?”
“阿弥陀佛。前世因结前世果,前世果种后世因。后世之因已含前世之果,何来尽循前世之说?”
见殷迟沉默不语但若有所思,方丈继续说道:“施主小小年纪却有此问,足见慧根不浅,何必自困于此?佛曰:过去心不可得。现在心不可得。未来心不可得。愿施主放下过往,持心正念,广种善因,未来必有善果。”
“……多谢大师,弟子受教。”
殷迟返回客舍,和衣躺下,仍然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方丈的话。
过去心不可得。
过去心……
***
前世,承佑二十八年。
杨怡十八岁在生辰当天向父皇撒娇求得离宫建府的许可,并且成功带走了六岁的杨盛。
独霸公主府的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。
每天早上陪弟弟用罢早膳,便将他送至宫学。回府路上顺便逛一逛早市,尝尝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糕点。掌握好时间,回府时恰逢下朝,正好听臣属汇报最新的朝堂动向。
午膳过后,美美睡上一觉,直到放学的杨盛把她叫醒。若是天气晴好,姐弟俩可从后门出府,到河边草地跑马放灯。若是天气不好,就呆在府里,亲自考校一下弟弟的学问,或者请寄居府上的客卿给弟弟讲书。一直讲到他点头不止,便让吴嬷嬷带他去睡。杨怡自己换身便装,又可以出门逛夜市了。
至于婚事?哈,经过两年前花朝节的风波,再加上后来几次“不小心”被人撞见她与二三美男子在不同场合把酒言欢,“长乐公主”四个字几乎已经等同“风流荒唐”。
连冯皇后都没脸跟别人提起她的婚事——为她说亲,不就等于明着给人戴绿帽子嘛!
神仙日子过了大半年,当杨怡收集了五张手帕交小姐妹的喜帖、以及两张满月酒请柬的时候,她心里开始泛起一种别样的滋味。
风流之名是她所求,她毫无怨言。
可是空负恶名,竟然一点儿没享受过风流的乐趣——这可有点儿憋屈了。
大冤种竟是我自己?
承佑二十九年的某个夏夜,等杨盛睡着之后,杨怡没有微服出门,而是半躺在窗边的美人塌上看了半宿的月亮。
直到云岫实在撑不住、打着哈欠跟她告退,杨怡才拉住她的手,支支吾吾地说:“明天,你去一趟康乐坊,找一个姓殷的昌平伯府打听一下……他们家世子,可曾婚配、或有婚约?”
三日后,国子监放学时分,殷迟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出课室,却被一位同学给叫住了。
“殷迟,刚才有个小厮从窗外递来一封信,说是给你的。”
殷迟接过一看,确实写着他的名字。
标准的正楷,看不出是谁写的,但莫名其妙地让他心尖一颤。
上次收到这样的信,已是三年前……
殷迟猛地扑到窗边向外看:一个人影儿也没有。
他转身谢过被吓一跳的同学,然后匆忙追出门去。一路追到国子监大门外,也不见任何小厮模样的人。
门外等候的殷家仆人看见世子满头大汗地跑出来,还以为他有急事,连忙将他迎上马车,快马加鞭地赶回府。
坐在摇晃的马车上,殷迟紧盯着手中的信,攥了一路却未打开。
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很快——为什么?
是愤怒,是害怕,还是……期待?
三年前的那场幻梦,还没醒吗?
初次告白就被无情拒绝,还不够痛吗?
她嫁人了,你还在期待什么?
殷迟一回府便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,将已经捏皱的信封重重拍在书桌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轻轻的敲门声响起,伴着母亲温柔的声音:“阿迟,晚膳预备好了,出来吃饭吧。”
“好的,我就来。”
他强行将目光从信上移开,走出房门。
当晚回房入睡前,他一眼也没有看那书桌。
然而他也没有睡着。
鸡叫三遍,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,光脚走到书桌旁边,就着蒙蒙亮的天光拆开了信封。
「殷公子,展信安。一别三年,盼君无恙。
七月初七戌时初,醉仙楼摘星阁,待君赏光一叙。」
当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,当天的朝阳正好破云而出,将一缕金色的晨光洒在落款上。
柳依依。
***
七月初七,醉仙楼生意最好的节日之一。
在这一天包下醉仙楼最高处也是最豪华的摘星阁,得花多少钱?
她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,这么财大气粗?
酉时正,殷迟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茶馆,默默看着高耸的飞檐翘角,思绪纷飞。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,摘星阁的窗户也渐次透出亮光,映出一个个往来忙碌的影子。
戌时初,摘星阁的窗前已然静默,再看不到人影。
殷迟放下凉透的茶水,起身向对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