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的绿光比之前更亮了。
那些菌丝贴在石壁上,像一层活的苔藓,一呼一吸地发着幽绿的光。空气是湿的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,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发霉的棉絮。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"啵"的一声,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。
老陈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走路姿势已经不能叫"走"了。膝盖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往前弯折,整个人像一根被掰弯的竹竿,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抽搐。左手的五根手指时不时地错位,食指和中指会突然交换位置,然后再"咔"地一声掰回来。他的后颈上,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耳根,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他半张脸都罩住了。
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那种绿,不是菌丝的幽绿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绿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老赵跟在他后面,距离两步远。
老赵的情况也不好。他的手腕上,绿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往上爬,已经过了手肘,到了肩膀。他的左半边脸时不时地抽搐一下,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往上扯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他的眼睛有时候是正常的浑浊黄色,有时候会闪过一丝绿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瞳孔后面翻了个身。
他还能说话。至少现在还能。
"老陈,"老赵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皮,"咱们……走了多久了?"
老陈没有回头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,不知道是回答还是只是喘气。
老赵叹了口气。他记不清时间了。进了这片密林之后,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。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日出日落,只有通道里永远不变的绿光和永远不变的腐烂甜味。他只记得他们从那个巨大的空间出来,菌核的水池里那只一米大的绿眼睛沉下去之后,老陈就带着他往通道深处走。
身后跟着六个蛊傀。
那些蛊傀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——有穿灰色工装的,有穿蓝色校服的,有穿破旧西装的,还有一个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粗布短打。它们的眼睛都是全绿的,没有眼白,走路的姿势和老陈一模一样,膝盖反折,身体抽搐,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它们是老陈的"随从"。或者说,是菌核给老陈配的"工具"。
老赵不知道老陈要去哪里。他只知道跟着走。不跟着走,他能去哪里?这通道里到处都是蛊傀,到处都是噬命蛛,到处都是他叫不上名字的怪物。他一个人,撑不过半天。
而且,他的身体正在变化。
他能感觉到。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,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,从骨髓里往外扎。他的左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五根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,像要抓住什么东西。他的后颈时不时地发烫,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放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知道,他快了。
快变成和身后那些蛊傀一样的东西了。
老赵咬了咬牙,把涌到喉咙口的一股腥甜咽了回去。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倒下。至少,在搞清楚这片密林到底是什么之前,他不想倒下。
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。
老陈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绿色眼睛眯了起来,头微微偏向一侧,像在听什么。
老赵也停下了脚步。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。只有通道里菌丝蠕动的细微声响,和蛊傀们不均匀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前面的通道里,传来了打斗声。
不是蛊傀那种沉闷的、没有情绪的嘶吼,是人的喊叫声。是真正的、活人的喊叫声。有金属碰撞的脆响,有木头断裂的闷响,还有人受伤时的惨叫。
老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人?这里还有其他人?
老陈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绿色的眼睛盯着通道拐弯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左手手指又开始错位了,食指和中指交换了位置,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指,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
"老陈,"老赵压低声音,"前面……有人?"
老陈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。这一次老赵听清楚了,是一个"嗯"字。
"怎么办?"老赵问。
老陈没有回答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然后,以一种抽搐的、不协调的姿势,朝着通道拐弯的方向,挪了过去。
不是跑。他跑不起来。他的膝盖是反折的,每一步都像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。可他的速度并不慢——那种抽搐式的弹射,膝盖猛地一松,整个人就往前窜出一两米,然后落地,再弹,再窜。无声,无助跑,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。
老赵跟了上去。六个蛊傀跟在老赵后面,保持着整齐的、诡异的步伐。
他们绕过了通道的拐弯。
前面是一个不大的空地,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空地的中央,七八个人正在和一群蛊傀战斗。
老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那些人……穿着古装。
真的是古装。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,正围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人。年轻人的身后,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褂的管家模样的人,手里拿着一把短剑,可手在抖。还有两个汉子拿着长枪,枪尖上沾着绿色的粘液,正在和扑上来的蛊傀对刺。
他们的衣服、他们的武器、他们的发型——都是老赵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样子。
可他们的战斗是真实的。
一个拿着钢刀的汉子一刀劈在一个蛊傀的肩膀上,刀刃嵌进了骨头里,可那个蛊傀像是没有感觉一样,伸出双手朝着汉子的脖子抓过去。汉子骂了一句脏话,拔刀后退,可另一个蛊傀从侧面扑了上来,爪子划过了他的胳膊。汉子闷哼一声,胳膊上出现了三道血痕。
"挡住!挡住它们!"那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人尖叫起来,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"周铁山!你干什么吃的!连几个行尸都挡不住!"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——应该就是周铁山——一刀捅穿了一个蛊傀的胸口,然后猛地拔刀,绿色的粘液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擦,只是沉声喊道:"少爷!退后!这些东西不怕疼!砍头!砍头才有用!"
"砍头?你去砍啊!"年轻人尖叫着往后退,一脚踩在了那个管家的脚上,"刘福!你护着我!护好我!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我爹扒了你的皮!"
那个叫刘福的管家赶紧扶住年轻人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:"少爷放心,小的在呢,小的在呢。"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年轻人,而是在飞快地扫视着战场,在计算着什么。
又一个蛊傀扑了上来。周铁山大喝一声,钢刀横劈,刀刃划过了蛊傀的脖子。那个蛊傀的脑袋飞了出去,绿色的粘液从断颈处喷了出来,可它的身体还在往前冲,跑了两步才倒下。
"妈的!"周铁山骂了一句,"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!"
他的身后,一个年轻力壮的镖师——赵大壮——一枪刺穿了一个蛊傀的脑袋,枪尖从后脑勺穿了出来。那个蛊傀终于不动了。可赵大壮还没来得及拔枪,另一个蛊傀就从侧面扑了上来,爪子抓向他的脖子。
"大壮!小心!"周铁山大喊。
赵大壮猛地低头,蛊傀的爪子从他头顶划过,抓掉了他的头巾。他的头发散了下来,露出一张涨红的脸。他怒吼一声,拔出长枪,转身一枪,又刺穿了一个蛊傀的脑袋。
可蛊傀太多了。
至少有十几个。而且通道深处还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动,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群饥饿的狼。
镖师们渐渐不支了。一个年纪稍大的镖师——老郑——被一个蛊傀扑倒在地,钢刀掉在了一边。他用手撑着蛊傀的胸口,不让它的嘴咬到自己的脖子,可蛊傀的力气太大了,他的胳膊在发抖,绿色的粘液滴在了他的脸上。
"老郑!"周铁山想冲过去,可被两个蛊傀缠住了。
刘福护着少爷,一步步往后退。他的眼睛扫过了通道的入口——也就是老陈他们藏身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,和老陈的绿色眼睛,对上了。
刘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什么?一个站在通道入口处的人,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,皮肤上爬满了绿色的纹路,眼睛是全绿的,没有眼白。他的身后,还站着六个和他一样绿眼睛的人,走路的姿势诡异得不像活人。
刘福的第一反应是——又来一批行尸?
可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。因为那些"行尸"没有冲上来。它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战场。而最前面那个绿眼睛的人,他的眼神……不是行尸的空洞。那里面有东西。有什么东西在那两潭绿色的深水后面,转动了一下。
刘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他拉了拉少爷的袖子:"少爷,您看那边。"
少爷黄文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老陈他们,吓得"嗷"了一声:"又、又来一批!完了完了!周铁山!周铁山你快过来!"
周铁山也看到了老陈他们。他的脸色变了。前有狼后有虎,这一下,真的完了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老陈动了。
他从通道入口处走了出来。
不是冲,不是跑,是那种抽搐式的、不协调的走。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弹跳,膝盖反折,身体左右摇晃,像一个被人胡乱摆弄的木偶。可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,没有丝毫偏差。
战场上的人都愣住了。
正在和镖师们缠斗的蛊傀也愣住了。它们停下了动作,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老陈,像一群士兵看到了长官。
老陈走到了空地的中央。他的绿色眼睛扫过那群野生蛊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左手抬了起来——五根手指还在错位,食指和中指交换着位置,像在打一个看不见的手势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"退。"
一个字。
只有一个字。
可那群野生蛊傀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命令,齐刷刷地转过了身。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,朝着通道深处走去。走在最后的几个蛊傀还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同伴尸体——那些被砍了头的、被刺穿了脑袋的——扛在肩上,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十秒钟。
空地上,安静了。
只剩下镖师们粗重的喘息声,和少爷黄文炳牙齿打颤的"咯咯"声。
周铁山握着钢刀的手在抖。不是累的,是吓的。他走了三十年镖,见过山贼,见过马匪,见过官府的兵,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十几个不怕疼、砍不死的行尸,被一个绿眼睛的怪人一个字就喝退了?
这是什么妖法?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,身体微微前倾,把少爷护在了身后。可他的刀在抖,他自己也知道,真要打起来,他不是这个绿眼睛怪人的对手。
刘福的反应比周铁山快。
他松开了扶着少爷的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色长褂,然后朝着老陈的方向,快走了两步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"这位……壮士,"刘福的声音很平稳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,"在下刘福,是黄家的管家。多谢壮士出手相救,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。"
他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,不卑不亢,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老陈——从老陈的绿色眼睛,到他皮肤上的绿色纹路,到他错位的手指,到他反折的膝盖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计算的光。
老陈没有说话。他的绿色眼睛看着刘福,像在看一块石头,或者一棵树。
刘福没有尴尬。他直起身,又笑了笑,然后转向了老赵。因为他看出来了,这群人里,只有这个黄眼睛的中年人还像个"正常人"——至少他的眼睛不是全绿的,至少他的脸上还有表情。
"这位兄台,"刘福对着老赵抱了抱拳,"请教高姓大名?你们是……从哪里来的?"
老赵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从哪里来的?从一个叫"建设路派出所"的地方来的?从一个有汽车、有手机、有电灯的世界来的?说出来,这些穿古装的人能信吗?
他看了一眼老陈。老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绿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"我姓赵,"老赵最终开口了,声音还有些沙哑,"叫我老赵就行。我们……也是迷路进来的。"
"老赵兄,"刘福笑着点了点头,"那可真是巧了。我们也是迷路进来的。我们是镇远镖局的,走一趟镖,路过前面那片林子的时候,突然起了大雾,走着走着就到了这个鬼地方。"
他说"鬼地方"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地名。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老赵的反应。
老赵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镇远镖局?走镖?这些词他只在评书里听过。
这时候,周铁山走了过来。他把钢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,脸上的刀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对着老陈抱了抱拳,声音低沉:"在下周铁山,镇远镖局的镖头。多谢……这位壮士出手相救。"
他看了老陈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。和那双全绿的眼睛对视,让他后背发凉。
老陈还是没有说话。
"我家少爷受了惊吓,"周铁山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"如果壮士不嫌弃,咱们……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?这通道里不安全,那些行尸……说不定还会回来。"
老赵看了一眼老陈。老陈的绿色眼睛动了一下,然后,他转过了身,朝着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"他……这是同意了?"周铁山有些不确定地问老赵。
老赵苦笑了一下:"他话少。跟着走就行。"
刘福在旁边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眼睛,一直在老陈的背影上打转。
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通道拐角,坐了下来。
六个蛊傀站在老陈身后,像六根柱子,一动不动。老陈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睛——可他的眼皮在动,绿色的光从眼皮缝里透出来,像没有真正睡着。
老赵坐在老陈旁边,靠着石壁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左半边脸又抽搐了一下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。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,可那股诡异的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
古代镖队的人坐在另一边,和老陈他们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。
周铁山在检查镖师们的伤势。老郑的胳膊被抓伤了,绿色的粘液沾在伤口上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绿。周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些褐色的药粉,敷在老郑的伤口上。老郑疼得龇牙咧嘴,可没吭声。
孙猴子——那个跑得最快、最滑头的镖师——坐在角落里,抱着自己的膝盖,眼神发直。他刚才被一个蛊傀扑倒过,虽然没受伤,可吓得不轻。
赵大壮靠在石壁上,手里还握着那杆长枪,枪尖上的绿色粘液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层暗绿色的壳。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老陈那边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恐惧。
少爷黄文炳坐在最里面,被刘福护着。他的绸缎长衫上沾了不少绿色的粘液和灰尘,头发也散了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可他的嘴没有闲着。
"刘福,"黄文炳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,"水呢?我渴了。"
"少爷,水不多了,"刘福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,递了过去,"您省着点喝。"
黄文炳一把抢过水囊,拔开塞子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,然后把水囊扔还给刘福。"就剩这么点了?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走镖连水都带不够?"
刘福接过水囊,笑着说:"少爷说得是,是小的考虑不周。等出了这鬼地方,小的一定多带几个水囊。"
"出了这鬼地方?"黄文炳的声音拔高了,"你觉得咱们还能出去吗?那些行尸!那些绿眼睛的怪物!还有那个……那个绿眼睛的妖人!"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"我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……我爹要是知道……"
"少爷放心,"刘福拍了拍他的背,语气很温柔,"咱们一定能出去的。周镖头经验丰富,那位……绿眼睛的壮士,看起来也不是坏人。咱们一起走,总能找到出路。"
"坏人?"黄文炳的眼睛瞪圆了,"他那样子,还能是好人?刘福你是不是瞎了?他的眼睛是绿的!他的手……他的手是反的!"
刘福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的眼睛,又瞟向了老陈那边。
老陈还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睛。可他的左手手指,又开始错位了。这一次,不是简单的交换位置——他的食指开始变长,指尖变尖,像一根正在生长的刺。长了大约一寸,然后又缩了回去,恢复成正常的手指。
刘福把这一幕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光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兴趣。
这时候,黄文炳又开始嚷嚷了:"刘福,我饿了。去,跟他们要点吃的。"
他指的是老陈那边。
刘福愣了一下:"少爷,这……不太好吧?咱们和人家不熟……"
"不熟怎么了?"黄文炳的声音又尖了起来,"他们那么多人,肯定有吃的。你去要一点怎么了?出去之后,我让我爹加倍还他!你去啊!"
刘福看了一眼周铁山。周铁山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可最终没有开口。他知道少爷的脾气,这个时候拦着他,只会挨骂。
刘福叹了口气,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朝着老陈他们走了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"老赵兄,"刘福在老赵面前停下,抱了抱拳,"有个事,想跟您商量一下。"
老赵睁开眼睛,看着他:"什么事?"
"是这样的,"刘福的语气很客气,"我家少爷从小娇生惯养,没吃过苦。这走了大半天了,水也喝光了,干粮也快没了。您看……你们这边,能不能匀一点吃的喝的给我们?不用多,够我家少爷垫垫肚子就行。等出了这鬼地方,我家老爷一定重金酬谢。"
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吃的?他们哪有什么吃的?进了密林之后,他们就没吃过正经东西。老陈不需要吃东西——至少老赵没见他吃过。蛊傀也不需要。老赵自己,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,肚子里空空的,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饿。好像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食物了,那些绿色的纹路在替他"消化"着什么。
可这些话,他能跟刘福说吗?
"我们……也没有吃的。"老赵最终说。
刘福的笑容僵了一下。"没有?"
"没有。"老赵摇了摇头,"我们进来之后,就没吃过东西。"
刘福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老陈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六个一动不动的蛊傀,然后又看向老赵。他的笑容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灿烂。
"老赵兄,您这就不够意思了,"刘福的语气还是很客气,可话里带了一点刺,"这么多人,怎么可能一点吃的都没有?我们少爷就是垫垫肚子,又不是要多少。您放心,出去之后,银子少不了你们的。"
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听出了刘福话里的意思——不相信他。
"真没有。"老赵的语气硬了一些,"不信你可以问他。"他指了指老陈。
刘福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还是闭着眼睛,面无表情。
刘福笑了笑:"既然老赵兄这么说,那就是小的唐突了。抱歉,抱歉。"他抱了抱拳,转身走了回去。
他走回黄文炳身边,弯下腰,在黄文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。
黄文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站了起来,指着老赵那边,尖声喊道:"什么没有?我看就是不想给!一群抠门的穷鬼!刘福,你去!你直接去拿!我就不信了,他们还敢打我不成?"
"少爷,少爷您小声点,"刘福赶紧拉住他,"人家不愿意给,咱们也不能强要啊。这人生地不熟的……"
"人生地不熟?"黄文炳的声音更高了,"我爹是黄知府!堂堂的四品知府!他们敢不给我面子?我看他们是活腻了!"
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。六个蛊傀的头,齐刷刷地转向了他。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,像六盏鬼火。
黄文炳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的脸白了,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刘福赶紧扶住他,脸上还是笑:"少爷,您消消气,消消气。小的再去想办法,再去想办法。"
他扶着黄文炳坐下,然后,又看了一眼老陈那边。
老陈的眼睛,睁开了。
那双全绿的眼睛,正看着黄文炳。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可黄文炳被那双眼睛一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老陈看了他大约三秒钟,然后,又闭上了眼睛。
黄文炳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脸上全是冷汗。
刘福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笑容没变。可他的手,在袖子里,攥成了拳头。
周铁山走了过来,压低声音对刘福说:"刘管家,劝劝少爷。这个时候,别惹事。"
刘福点了点头:"周镖头放心,小的明白。"
他蹲下来,拍了拍黄文炳的背,语气很温柔:"少爷,您先歇歇。吃的事情,小的来想办法。您放心,小的一定让您吃上东西。"
黄文炳喘着粗气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刘福站了起来,走到了通道的拐角处。他背对着所有人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看了看,然后又放了回去。
他的脸上,笑容消失了。
他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冷光。
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,周铁山过来找老赵。
"老赵兄,"周铁山的声音很低,"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走了?这地方待久了,不安全。"
老赵看了一眼老陈。老陈睁开了眼睛,站了起来。他的绿色眼睛扫了一眼通道的前方,然后,迈开了那种抽搐式的步伐,朝前走去。
"走。"老赵说。
两队人,一前一后,朝着通道深处走去。
老陈走在最前面,六个蛊傀跟在他身后。老赵走在蛊傀旁边,时不时地揉一揉自己的左胳膊——那只胳膊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绿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肩膀。
古代镖队走在后面。周铁山和赵大壮走在最后面,警惕地看着身后。老郑的胳膊上缠着布条,绿色的粘液已经渗了出来,把布条染成了暗绿色。孙猴子走在中间,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刘福护着黄文炳,走在队伍的中间。
黄文炳还在嘟囔:"什么破地方……什么破路……我的靴子都脏了……等我出去,我让我爹把这地方烧了……"
刘福在旁边陪着笑,时不时地应两声。可他的眼睛,一直在观察着前面的老陈。
他注意到,老陈走路的时候,脚下会留下一些绿色的痕迹。不是脚印,是一种淡淡的、发着微光的绿色粉末,像孢子,落在地上之后,会慢慢地渗进石头里。
他还注意到,老陈经过的地方,石壁上的菌丝会变得更亮一些,像在欢迎他,或者……在服从他。
刘福的眼睛里,那丝冷光越来越浓。
通道在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分岔口。两条路,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左边的通道更宽,石壁上的菌丝更密,绿光也更亮。右边的通道更窄,光线很暗,几乎看不到尽头。
老陈停住了。
他站在分岔口的中央,绿色的眼睛看着左边那条通道。
他的身体,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抽搐,是一种剧烈的、不受控制的颤抖。他的膝盖猛地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然后又猛地弹了起来。他的左手手指全部错位了,五根手指像五条虫子一样扭动着,指尖长出了半寸长的尖刺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
他的掌心,那颗珠子碎片,在发光。
绿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,一明一暗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老赵吓了一跳:"老陈!你怎么了?"
老陈没有回答。他的绿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左边那条通道,瞳孔在放大,在收缩,像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的眼睛产生共鸣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、不属于人类的声音。像呻吟,又像咆哮。
刘福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看到了老陈掌心里的光。他看到了老陈的反应。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——这个绿眼睛的怪人,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?那颗发光的珠子?那是什么?宝物?还是……妖丹?
如果是宝物……
刘福的呼吸,急促了起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左边那条通道里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蛊傀的嘶吼,不是菌丝的蠕动,是人的声音。
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断断续续的,带着恐惧和绝望,从通道深处飘了过来。
"救命……谁来救救我……"
老陈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然后,他的膝盖反折,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,朝着左边那条通道,弹射了出去。
无声,无助跑,只有一道绿色的影子,在通道里一闪而过。
"老陈!"老赵大喊一声,想追,可老陈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六个蛊傀也动了。它们齐刷刷地转身,朝着左边那条通道,以同样诡异的抽搐步伐,追了上去。
老赵咬了咬牙,也跟了上去。
古代镖队的人愣住了。
周铁山握着刀,看着左边那条漆黑的通道,脸上的刀疤拧成了一团。
"周镖头,"刘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,"咱们……跟不跟?"
周铁山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道,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通道。
左边的通道里,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。
然后,哭声突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尖锐的、充满恐惧的惨叫。
然后,安静了。
周铁山的脸色,变了。
刘福的眼睛,更亮了。
他扶了扶黄文炳,笑着说:"少爷,咱们好像……有热闹看了。"
黄文炳的脸白得像纸,牙齿打着颤:"热、热闹?刘福你疯了?那里面有怪物!"
"怪物?"刘福笑了,他的笑容在绿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"少爷,您忘了?那个绿眼睛的壮士,他能喝退行尸。如果那里面真有什么宝贝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他的眼睛里,那丝贪婪的光,已经藏不住了。
通道里,绿光一明一暗。
左边那条漆黑的通道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