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| 前世 • 醉仙楼
“殿下,殷公子已进入醉仙楼,正在上楼。”
“嗯,晚了两柱香。难不成还有气呢?“杨怡哂笑,“哈,竟是个记仇的。待会儿看我怎么哄他。”
殷迟步入摘星阁,一眼便看到三年前画舫上同样的屏风。
然而这次杨怡不再躲藏,听到他进来,便主动从屏风后走出去,浅行一礼。
与三年前相比,杨怡已然褪去最后一丝孩童的稚嫩,完全长成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。只是她并未像已婚妇人一般盘发,而是仍梳着闺阁女子的发辫。
殷迟见了,喉结微动,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仍唤她柳姑娘?还是……夫人?
若她已嫁为人妇,那他们今日在此相会,算什么?
“殷公子能来赴约,我很开心。”杨怡一边说,一边抬手示意殷迟入座。
等他们面对面坐下,杨怡端起面前的茶杯,大方微笑着邀请道:“这不是醉仙楼的茶,是我自己带来的、自家茶园今年新采的碧螺春。市面上买不到,特请殷公子品鉴。”
殷迟垂眸看了一眼碧玉般的茶汤,“多谢……姑娘。殷某,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看着殷迟饮下茶水,杨怡期待地问:“殷公子觉得这茶如何?”
“确实是好茶。柳姑娘家的茶,怕是一两千金吧?”
皇家特供的贡茶,谁知道能卖多少钱?杨怡笑笑,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。
“殷公子喜欢就好,何必在意价钱?今日宴请公子,只想谈谈心事,不说那些俗物。”
“谈心事?”殷迟始终未正眼看她,只是盯着手中的空茶杯,翻来覆去地把玩。
“恕在下愚钝,有一事不解。我记得柳姑娘有位表哥,三年前你们已经喜结连理。柳姑娘若有心事,于情于理都该向夫君倾诉。找我一个外人,不合适吧?”
杨怡眼中的笑意消失了。
她默默地喝了自己的茶,把杯子轻轻放回桌案,幽幽地说:“殷公子可记得,三年前的七月初三,京城东北八十里外的涧鸣山暴发洪水,冲毁四个村庄,死亡、失踪共计三百余人?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
“我表哥那天走镖,正好路过涧鸣山。整个镖队十五人,尸骨无存。”
殷迟呼吸一紧,手指停顿,抬头看向对面。
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中已然水光盈盈。
“我与表哥的大喜日子原定于八月初五。表哥出事后,他家长辈不愿误我,便解除了婚约。但我念及旧情,仍按新妇之礼为表哥守节。数日前,三年丧期已满。”
女子面含悲戚、娓娓道来,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殷迟心头。
命运弄人啊!三年前山洪爆发,京城每个人都知道,可谁承想柳姑娘的表哥竟因此罹难!
守节三年,对于一个青春少女而言,意味着怎样的隐忍煎熬?
今日之约,她要鼓起多大的勇气,才能向他吐露这一切?
而他,方才说的那些充满刺探与质疑的话,不啻于在她脆弱的伤口上又撒了一层盐!
心疼、酸楚与愧疚在殷迟的胸腔内混合交织。他手足无措地放下茶杯,“咣当”一声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对不起!”他脱口而出,下意识地为自己失态的动作道歉。
片刻之后,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:“对不起,我不知柳姑娘竟遭遇如此变故……姑娘受苦了。”
“无妨,都已经过去了。况且这件事本与公子无关。”杨怡眨眨眼睛,抽抽鼻子,把联想到母后而泛出的泪花给憋回去。
然后她拾起茶壶,为对面的人添满茶杯。
“今天是个欢喜的日子,我们不聊这些,好吗?殷公子除了品茶,也请尝尝这些小菜。我不知公子口味,只按照醉仙楼的招牌点的。如果有哪道菜不喜欢,殷公子但说无妨,叫人撤换便是。”
“好……柳姑娘盛情难却,在下就不客气了。”
菜是好菜,殷迟却没尝出任何味道。
他心中的酸疼歉疚被柳姑娘一笑而过地抚平,继而开始疯狂滋长另一种情绪:
明知不合时宜、却按捺不住的欢喜;
掺杂几分难以言说、却喷薄欲出的希冀。
她不曾嫁,他也不曾娶。
他们是不是还有可能?
可她为表哥守节三年,是否意味着,她心中还放不下那个人?
但是今天她又主动相邀,告诉他这一切,难道仅是为了找个人倾诉?还是……
“殷公子,实不相瞒,之前我找人打听过昌平伯府近三年来有无喜事,因我不想贸然打扰公子的生活。事先探知公子并未娶亲,我才下定决心给你写信的……”
杨怡的声音越来越轻,头也越来越低,双手摆弄着搭在胸前的发尾,活脱脱一个在心上人面前含羞带臊的少女。
“我、我就是好奇,像公子这样的家世、人品、才学、样貌,应该有不少闺秀小姐排着队想要嫁入伯府。为何、没有……”
殷迟的喉结滚动几番,而后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控制声线平稳。
“柳姑娘为表哥守节三年,情深意重,令人动容。然而这世上,并非只有柳姑娘是长情之人。殷某心中,亦有一人,思之若狂,求而不得……”
“啊,原来如此。”
杨怡失望是真的,语气中也毫不掩饰。
如果他已有心上人,那这游戏就不好玩了。该怎么体面收场呢?
“柳姑娘不好奇这个人是谁吗?”
“这……是殷公子私事,我怎好唐突发问。能让公子念念不忘,想必是位很好的姑娘。”
“是,她是位很好的姑娘。三年前,我们在灵岩山认识的。只可惜,我与她有缘无分,当时她已有婚约,马上就要嫁人了。”
缠绕发尾的手指忽然僵住了。杨怡怔怔地看着殷迟。
他的眼睛似两潭泉水,一如三年前般清澈,但更幽深几许。
乌黑的瞳仁倒映着跳跃的烛火,杨怡看着看着,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深夜独行的旅人,而那点火光指示着唯一的出口。她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,想要靠近,想要伸手去触碰……
她忽然明白了,为何她结交才俊无数,却唯独想要找殷迟玩这个游戏。
就是这双眼睛,自三年前初次相见就让她难以忘怀。
打从记事起,她少有机会能直视别人的眼睛。父皇的目光难得,即使偶尔一瞥也往往饱含严厉与审视。母后的目光温柔如水,却永远蒙着一层愁雾。那些宫女太监整天低着脑袋,强令他们抬头也只会得到颤抖畏惧或谄媚讨好的眼神。
再长大些,她见过的眼睛就更多了,然而每一双都染着不同的欲望色彩。欲求权力,欲求功名,欲求财富,欲求美色,欲求复仇,欲求不死……
就连她自己,每每照镜子的时候,都分辨不清自己的眼神里到底掺杂了多少欲望。
这样天真无邪、纯净赤诚、无所保留亦无所畏惧的眼神,她只在幼弟的脸上见过。
当婴儿杨盛第一次张开双眼望着杨怡,她在那一刻便下定决心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这个孩子好好长大,哪怕代价是她自己。
只可惜,杨盛终究要长大,要亲自参与夺嫡之战。从他开蒙识字起,眼中的色彩也日渐丰富起来。
杨怡明白这是必经之路,不必怨也不必悔。
然而三年前,她竟然在另一双眼睛里找到似曾相识的震撼与感动。
就像童年珍爱的玩具,失而复得。
遗憾的是,三年前她亲手设的局,必须由她亲手了结。无论有多怜惜,还是要忍痛割爱。
那时她只希望,给他安排的结局足够温柔,不至于彻底熄灭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三年了,如果他已经娶妻生子、安稳度日,她必然不会再纠缠。
可是……
此时此刻,那片光芒又在杨怡眼前绽放,令她有一刹那失神。
有多久,不曾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之中了?
这种感觉——不被算计,不被利用,不被仰赖,不被怨怼,不被评判,不被寄望——单纯被疼爱的感觉,就是幸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