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| 前世 • 红颜知己
殷迟深情凝望着面前呆愣的姑娘。
她没有立刻拒绝,这给了他莫大鼓舞。于是他微微前倾,缓缓伸出双手,拉起姑娘的纤纤玉指。
她的手指微凉,殷迟将她们紧紧包裹于掌心,似乎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。
“柳姑娘,三年前画舫中我与姑娘所言,皆发自肺腑。时至今日,我心依旧,一字未改。姑娘若不嫌弃,请告诉我令尊大名,家住何处。明日……不,明日太仓促了,我会另择吉日,备足聘礼,与家父一道上门提亲。”
年轻男子温柔低沉的嗓音如一股暖流熨帖着她的心田,让她止不住战栗,忍不住沉沦。
杨怡闭上眼,任由幸福而痛苦的泪水在脸颊流淌。
柳姑娘。
呵,柳姑娘。
他爱的是柳姑娘啊……
殷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对面姑娘的回应。
见她落泪,他自然心疼,但同时也有一丝隐秘的欢欣。
她愿意在他面前流露真情,说明她信任他,对不对?
一个合格的丈夫,理应是妻子首选的倾诉对象,理应包容安抚她的所有情绪,理应在她哭泣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,或一片坚实温暖的胸膛……
殷迟很想抱抱她,却发现抱不了。
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还有满桌的菜。
正在殷迟绞尽脑汁思考怎样优雅地绕过桌子的时候,杨怡已经调整好心态,把手抽了回来。
“多谢殷公子深情。我,很感动。一时失态,让公子见笑。”
杨怡抬袖拭去脸上的泪,露出一个半是甜蜜半是苦涩的笑容。
甜蜜,是因为她终于体验到被纯粹而热烈地爱着的感觉。
苦涩,是因为她清醒地知道,这份爱始于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,注定归于一个虚妄的幻影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分一毫属于她杨怡。
可,若是她想要呢?若是她偏偏就要呢?
大公主杨怡,除了不能让母后死而复生,其他想要的东西,还从未失手过。
“作为报答,小女子亦当坦诚相待,将心中所思所想、所忧所虑,毫无保留,尽数道来。”
“柳姑娘请说,在下洗耳恭听。”
“殷氏伯府,门庭显赫。小女本是一介商户,出身已然不配。再加上有婚约在前,虽无婚姻之实,但确实与他人有过花前月下互许终生的感情,比不得公子光风霁月、美玉无瑕。”
“柳姑娘无需在意这些!我……”
“殷公子请听我说完。我被父母偏宠长大,自由散漫惯了,从未想过要做高门贵妇。即使我嫁入伯府,恐怕也应付不来深宅大院里那些人情世故。况且经过表哥一事,父母对我加倍怜惜,允诺我可以不外嫁,一直留在家里当姑娘。其实这种安排,正合我意。”
“啊?那,柳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然而我对殷公子,也有……”杨怡搜肠刮肚地寻合适的词汇,“欣赏和思慕。”
“三年前在灵岩山竹林,我就觉得,殷公子为人正直,心思澄净。与公子交谈,竟是前所未有地轻松愉快,如遇知音。”
殷迟的心情像在一片迷雾中飞翔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。
他能感到对面的姑娘并非排斥、而是在努力拉近二人的关系。可是,她又明明白白地说不想嫁给他……
“自古便有红颜知己的说法。殷公子如若不弃,我愿与公子、结为知己。有如那一日在竹林,谈天说地,各抒己见,畅叙幽情,而无关风月。”
说到这里,杨怡的面颊适时地飞起两片绯云。
“当然,殷公子真心待我,我亦不忍辜负。只是、只是可否,给我一些时间?也许有一天,我能彻底放下表哥,心无芥蒂地嫁与公子……”
殷迟脸上交织着深深的震惊与困惑。
结为知己、无关风月,是什么意思?
不忍辜负、给些时间,又是什么意思?
也许有一天?……这是要他,等?
这个字浮现在脑海,殷迟好像坠崖之人抓住了绳索,心中升腾而起一股希望。
看她眼角微红、梨花带雨的样子,分明是尚未走出表哥遇难之痛。这种状态下,她不愿轻易嫁人,何尝不是一种善良?
等待而已,他身为男子,有什么等不起的?
他再次伸出手,满怀怜惜、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手。
“柳姑娘所言,殷某,听明白了。”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,“能得姑娘一句‘如遇知音’,殷某已是三生有幸。至于‘知己’之说……若能经常与姑娘相约见面,促膝长谈,殷某求之不得。”
他看着杨怡,眼中浓密的温柔快要溢出来。
“只是,请柳姑娘莫要再说那些配不上、不适合的话。在我心中,姑娘有如天上明月,清辉皎皎,无人能及。”
他收拢五指,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在掌心。
“无论姑娘作何决定,我都尊重。既然姑娘需要时间,那我愿意等。哪怕十年,二十年,乃至一生……我等姑娘放下过往,回心转意的那一天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,杨怡觉得自己要融化在那灼灼目光之中。
下一刻,她又觉得浑身燥热,意识到自己才是一团火,而对面的青年是那扑火的飞蛾——如此执着,如此痴傻。
她不过临场编了几句话,竟引得他许下一生的承诺。
在她心中某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地方,一粒种子悄悄萌芽,弄得她有一丝心痒,还有一点心疼。
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呐喊:快告诉他,这是个陷阱,别往里跳了啊!
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叫嚣:只差一步,他就是你的囊中之物!
她笑了。
“既然你我结为知己好友,是不是该换个称呼?比如,殷公子可以叫我,依依?”
“依依……你可愿唤我一声,阿迟?”
“嗯,阿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