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九傍晚,秦照从县城赶回来,带着一车东西。说是长公主送来的。张槿一看,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:两匹上好的锦缎,颜色和花纹都是她这个年纪时兴的,一匣子珠花,一套文房四宝,还有一盒京城稻香村的糕点。另外还有一个小锦盒,是单独给张槿的。
周令仪把锦盒递给张槿:“拆开看看,你外祖母给你的。”
张槿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铃铛,精致小巧,铃铛上刻着缠枝莲纹,摇起来声音清脆如鸟鸣。旁边还有张字条,上面写着:“愿我们槿姐儿年年岁岁常欢愉,年年皆胜意。”
张槿把铃铛系在手腕上,轻轻一晃,那铃声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,像碎玉落珠。
“好听着呢。”张槿举起手腕给周令仪看,“外祖母这是让我当个行走的风铃呢。”
周令仪笑着拍她:“就你话多。”
四月二十,张槿九岁生辰。
张槿自己对过生日这事不太上心。前世活了四十七年,除了张楠每年雷打不动给她发祝福语,后面又给她买礼物,她自己也懒得张罗。大梁朝除了皇帝生辰外,民间讲究父母在不过生,哪怕八十岁,父母还在都是不能过生辰。但张令仪亲手给她做了碗长寿面,是用母鸡汤下的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
张承恩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面,口水咽得咕咕响。张槿挑了一筷子面,先送到他嘴边:“你替姐姐尝尝,看熟了没有。”
张承恩一口吸溜进去,嚼了两下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熟了熟了!姐姐,今天的面怎么这么香?”
“香就多吃点。”张槿又把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个给他,“吃吧。”
张承恩乐得不行,捧着碗就开吃。张槿看着他,心里软乎乎的。弟弟六岁生日还有十天,她盘算着到时候再给他准备一份礼。
下午,大家散了之后,张槿回屋换衣裳。她坐在床边,拆开长公主送的那对铃铛,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银铃铛里确实刻着极细的纹路,像是某种符号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小玄子忽然从窗外跳进来对着她喵喵叫 “今天秦照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你娘和他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了,你要不要去看看。”
张槿起身去了主屋。周令仪正在窗边看信,见她来了,招招手:“阿槿,你来。”
张槿走过去,挨着周令仪坐下。周令仪把信递给她,说:“你外祖母的信。她说,沈太妃前些日子以‘思念故土’为由,请皇帝在巴蜀给沈家讨了个肥差,负责采买军粮。沈明昌如今已经是官面上的人物了。”
张槿眉头皱起来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是这个月初。消息还没传到巴蜀,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。”周令仪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点,“沈明昌成了官商,现在我们很被动。”
她忽然明白,沈明昌为什么敢在这时候扔那颗假人头。不是因为狗急跳墙,而是他自觉有了靠山。沈太妃和京城那边的人,已经在明面上给沈家搭桥了。
“娘,我们怎么办?”
周令仪把信折起来,眉眼间划过一抹狠色:“你外祖母说了,万寿节在六月。用长公主府的名义进贡我们的蔗雪纸和白糖。如果能被皇帝看重钦点为贡品,沈家那点军粮采买的差事,也就不算什么。”
张槿怔了怔。她忽然想起来,这蔗雪纸的“蔗雪”二字,就是她当时随口一说的。没想到真有一天,它会被摆到皇帝的万寿节上。这一刻,她有种奇异的恍惚感,像是做了一场大梦,梦里的东西一件件都成了真。
万寿节要上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出几日就传遍了大河村。赵阿婆逢人便说:“我们村出的糖和纸要往京城送给皇帝老子当贡品咧!我们大河村的糖和纸,要摆到皇帝老子的桌案上去咯!”那语气骄傲得仿佛贡品是她亲手送给皇帝的一般。
周令仪这几天也老往塘坊纸坊跑,跟着秦照一起盯糖坊和纸坊的货。要进贡的白糖和蔗雪纸,每一批都要单独做、单独放、单独记,不许和铺子里卖的混在一处。
“这一批糖,是用专门的锅熬的。”卫嫂子带着几个熟手在糖坊里忙活,见周令仪又带着张槿来了,指着角落那口擦得锃亮的小锅说,“从头到尾没沾过别的锅铲。柴火用的都是果木炭,火稳,糖色好。”
张槿凑过去看。锅里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专人在旁搅拌着。”
从糖坊出来,又去了纸坊。马原的伤已经大好了,走路虽还有点跛,但抄纸的手艺一点没退。他专门为贡品纸抄了几百张,一张一张地挑,稍有瑕疵就作废。两个徒弟跟在他后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这一批蔗雪纸,我要它薄如蝉翼,白如初雪。”马原把一张刚抄好的湿纸举到光下,眯着眼看,“不行,这张厚了一丝,作废。”
张槿在旁边看得直咂舌。这马师傅较起真来,比现代那些质检员还恐怖。不过也正因为这样,蔗雪纸的品质才能保证。
“马师傅,这批纸您慢慢挑。离万寿节还早,我们宁可少交,不可将就。”周令仪在旁说。
马原“嗯”了一声,又埋头继续抄纸。
周令仪和张槿刚要离开,赵阿婆拄着拐杖从晾晒区那边过来了。她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妇人,怀里抱着劈好的竹篾和草绳。
“张家娘子,槿姐儿,你们看这些竹篾中不中用?我让她们挑的最薄最韧的,给贡品扎筐子用的。”赵阿婆把竹篾往张槿面前一递,“这可比街上卖的麻绳好看多了。”
张槿摸了摸那竹篾,确实又薄又韧,泛着淡淡的青色,还带着股竹子的清香。她眼睛一亮:“阿婆,这竹篾编成小筐装白糖,又雅致又透气。您这主意好!”
赵阿婆得意地抬起下巴:“那是。我在娘家时,编竹器可是一把好手。要不是年纪大了手不灵便,我能给你编出朵花来。”
张槿挽住赵阿婆的胳膊:“那阿婆教大家编,编得好的有赏钱!”
“赏什么钱!”赵阿婆脸一板,“这糖坊纸坊给我们村带来多少好处,帮这点忙还要钱?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!”
旁边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。张槿无奈,只好说:“那行,不赏钱。等贡品的事忙完了,我给几位婶子一人称两斤白糖,甜甜嘴。”
妇人们这才笑作一团。
回到家,天色已擦黑。张槿刚进门,张承恩就扑了上来,手里举着张纸,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“姐姐你看!我画的小玄子!”张承恩仰着脸等她夸。
张槿接过纸看了半天。那画上的“猫”有两条腿,三只耳朵,尾巴比身子还长。她沉默了一瞬,说:“你这是画的猫?”
“是玄猫!黑色的!”张承恩理直气壮,“小玄子晚上看就是这样的!”
小玄子从窗台上探下头来,绿眼睛往那张画上一扫,鄙夷地“喵”了一声,又把头缩了回去。
张槿忍着笑,摸摸张承恩的脑袋:“挺好。以后再练练,就能画得更像了。”
张承恩又掏出一张纸:“这张是泥巴!你看像不像?”
这次张槿看了半天,实在没看出那玩意儿是狗。但她还是点头:“像。尤其这尾巴,神似。”
张承恩开心得满院子跑,泥巴以为小主人要跟它玩,追在他后头,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转圈,扬起一片尘土。
张怀义从屋里出来,看了眼满院子的鸡飞狗跳,又看看张槿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准备开饭吧。”
饭桌上,周令仪提起了沈明昌。
“我让秦照去打听了一下。沈明昌那个军粮采买的差事,确实是沈太妃的手笔。不过听朱通判说,这差事是个烫手山芋。巴蜀军粮缺口大,朝廷拨的银子又不准时,沈明昌接了这个盘子,等于往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。”
张槿扒着饭,闻言抬头:“这么说,他还不是捡了便宜?”
周令仪点头:“这差事要是办得好,能捞不少油水。办得不好,上面第一个办的就是他。看来沈家现在急需要钱,所以才更想往咱们的糖和纸上咬一口。”
张怀义夹了块肉放到张槿碗里:“不管沈家是什么盘算,咱们自己把糖纸做好。皇帝点了头,沈家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张槿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吃肉。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:沈明昌需要钱,那他私盐和军械的生意只会更疯狂。光靠等长公主那边的消息,怕是不够。她得让小玄子继续盯着。
饭后,张槿回到屋里,小玄子已经蹲在窗台上等她了。
“小玄子,你以后去沈家要小心些,沈明昌现在有了官身,府里守卫肯定比以前严。”
小玄子舔了舔爪子:“几只看门狗而已,不足为惧。”
张槿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把鱼干放在窗台上。小玄子闻了闻,满意地吃了两条,剩下的叼在嘴里,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槿坐在窗前,把银铃铛摘下来,借着月光看铃铛内的纹路。那纹路弯弯曲曲,像字又像画。她越看越觉得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她翻出长公主信里的字条。字条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,用淡墨写的:“凡遇急难,可到瑞宝斋寻人。”
张槿愣了愣。这铃铛,还是个信物?寻人?寻谁呢?
她轻轻摇了一下。铃声清脆,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她合上窗,吹了灯,躺下。
院子里大黄和泥巴在巡逻,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张槿数着这些声音,慢慢睡了过去。
接下来几天,张家上上下下都在为贡品忙碌。秦照从县城回来,带回了宫里的规矩:万寿节进献的贡品,要用红漆木盒盛装,外裹黄绫,由州府统一押送进京。走长公主府的名帖,由内务府验过才入宫。
“黄绫我已经让人去买了。红漆木盒得订做,县城南门王木匠的手艺最好,就是活多。”秦照把一份清单递给张槿看,“小小姐看看还有没有遗漏。”
张槿扫了一眼,清单上除了白糖、蔗雪纸,还有几样巴蜀特产:蜀锦、竹编、青神玉。她指着“青神玉”问:“这玉,也是给皇上的?”
秦照压低声音:“是长公主吩咐加的。贡品不能只送一样,得成体系。皇上若有喜欢的,别的也会多看几眼。”
听人劝吃饱饭,这门道,长公主比她懂得多。她只管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。
下午,张槿又去了纸坊。马原已经挑出了一批合格的蔗雪纸,整整齐齐地码在竹架上,每一张都薄如蝉翼,白得发光。张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“马师傅,这纸太好了。”张槿由衷地赞叹。
马原抽着烟袋,眯眼笑:“那是。给你做贡品,我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。这纸要是送到宫里,那些御用纸匠看了,怕是要跟我较劲呢。”
张槿笑着把纸放回去:“那就让他们较去。等以后咱们纸坊出了名,您就是巴蜀第一纸匠。”
马原哈哈大笑,笑得腿都抖了:“那我等小东家的好消息!”
说笑完张槿带着青禾去村口看赵阿婆们竹编编的怎么样了,
瞟见大槐树后头蹲着一个人,张槿正想着这人是谁,就听青禾小声说“这不是赵阿婆在码头扛大包的那个侄子吗?好像叫赵大柱,上个月还给赵阿婆送东西来,他这是怎么了?”
张槿走进一看,只见赵大脸色发青,嘴唇发白。
见到张槿,赵大柱先是犹豫了一下,然后像是鼓起勇气几步跑上来,压低嗓子说:“张姑娘,我,我这有件事想和你说。沈家码头今晚要装船,装的是黑箱子,比前几次都多。我听说这次要运出去的东西里有……有火铳。”
张槿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火铳。这已经超出了兵器走私的范畴,这是要造反啊。
“你确定?”她盯着赵大柱,声音极低。
赵大柱点头如捣蒜:“我亲耳听到工头跟人说的。工头说这回的货不能磕碰,要是走了火,脑袋搬家。我趁他们不注意,瞄了一眼。那箱子里有铁管子,还有火药味。张姑娘,我不知道这沈家到底在干什么?我……我害怕。我认识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泥腿子,就你们,就你们张家最有本事!我只能来找你们了,也只信你们!”
张槿深吸一口气,安抚道:“大柱哥,你先别慌。这事你谁也别告诉。今晚你照常去上工,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千万不要表现出来。剩下的事,我们来办。”
赵大柱连连点头,张槿又安抚了他几句,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全,赵大柱才匆匆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