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左边那条路通往镇上,路面宽一些,碎土被踩得实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。右边那条路通往山的南面,路面长满了草,草茎发黄,枯的,被风压弯了贴在地面上,踩上去发出干裂的声响,像是踩在干柴上。他站在路口停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第二幅画展开,纸边是黄的,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,他用手压了一下翘起的纸角,压不平,纸角弹起来,还是翘着。他看了一遍,目光顺着山谷的轮廓往下走,经过树丛,经过石阶,经过屋舍的烟囱,最后停在那条消失的小路上。然后折好,折到第三折的时候,纸角卡了一下,没对齐,他用手捻了捻,对齐了,继续折。折好之后放回去,往右边拐了。
右边的路比左边窄,路面上的草更密,草茎粗硬,踩上去发出干裂的声响,有几根草茎是青的,还带着一点湿气,被他的鞋底碾了一下,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,沾在他鞋面上,他甩了甩,没甩掉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擦出一道绿色的痕。他走了一阵,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和画里相似的标记——一棵老树的形状,树干是歪的,朝东边斜,树皮上有一道裂缝,从树根一直裂到树腰,裂缝里积着土,土是干的。一块颜色发白的石头,石头表面是平的,被雨水冲得发亮,边缘有缺口,缺口是糙的。一段被水冲垮的土坎,坎上的土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草根,草根是黄的,缠在一起。他放慢了步子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对一下画里的位置,确认方向没有偏,膝盖开始发酸,不是疼,是那种走了很久之后肌肉里渗出来的酸,一停下来就往上涌。他停下来揉了两下膝盖,没揉开那股酸劲,又继续走。
走到中午的时候,太阳已经到了头顶,光直射下来,影子缩在脚边,很小一团。他在路边一块石头面上坐下来,石头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路,坐上去的时候那股温热从大腿往上爬,他换了一条腿压着,等那股热劲退了,才把布袋放在脚边。布袋是灰白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饼,饼已经凉了,边缘烤得发焦,发黑,硬的,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小块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饼渣在嘴里慢慢软下来,才咽下去,喉咙发紧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他吃完半块,胃里有点沉,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放回口袋里,口袋是深的,饼放进去之后贴着大腿,有点硌。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路,已经没有早上那股凉意了,带着一股水囊的皮子味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那股温热的重量一直沉到胃里,他打了个嗝,一股饼和葱末的气味从嘴里冒出来。他坐了一会儿,石头表面的温度从大腿往上爬,他动了动腿,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他扶着石头站直,腿有点软,在原地跺了两下脚,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的时候,路变得陡了,碎石变多,踩在碎石上,每走一步都滑一下,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。他的膝盖开始发酸,酸劲比上午更重,每走一段就要停一下,停下来的时候腿肚子在鞋里绷紧又松开。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身后的路面上,影子是虚的,边缘模糊,和路面混在一起。他走了一阵,在一道矮坡上停下来,坡下是一片低洼地,洼地中央长着一棵老树,树冠比周围的树都大,枝条朝着一个方向斜,和画里那棵树的形状一样,但比画里的更老,树皮上的裂缝更深,有几根枝条已经枯了,断口处发黑,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停。他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,坡面是碎石和土混在一起,踩上去往下滑,他扶着坡边的灌木往下走,灌木的枝条刮过他的手臂,留下一道很浅的红印子,有点痒,他没挠,就让它痒着。走到底,在老树前面停下来。树皮粗糙,用手一摸能辨出纹理的方向,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他伸手试了一下,两只手张开,指尖碰不到一起,中间还隔着一拳宽的距离。他绕着树走了一圈,树根处的土被踩得实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,有几处凹陷,是被人踩出来的。在树干的背阴面,发现了一行刻字,刻字的位置比他的眼睛低一些,需要弯下腰才能看清。
字迹是他认得的那只手,刻得比断柱上的更深,笔画也更用力,每一道刻痕的边缘都微微鼓起,是石头被挤压之后翻起来的,用手一摸能辨出凸起的方向。刻痕的底部是白的,和周围发黑的树皮颜色不一样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,但其实已经很多年了,只是背阴面晒不到太阳,颜色保持得比阳面的深。写着:“往北走三百步,有一块石头。”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碰那行字,转身往北走。他数着步子走,一步,两步,数到五十的时候,腿有点麻,他停下来,换了一条腿压着,等那股麻劲退了,继续数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,树冠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,轮廓是硬的。数到两百的时候,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皮子味,他喝了一口,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漱了一下,才咽下去。数到三百步,停下来。面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,草已经枯了,贴着地面,和周围的土地颜色差不多,是黄褐色的,风一吹,草茎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他站在那片草地上,低头看了一圈,没有看到石头。他蹲下来,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他用手拨开地面的枯草,草根是脆的,一碰就断,断口处发黄。草根底下是土,颜色比周围的土浅一些,是灰白色的,像是被翻过之后又填回去的。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那块浅色的土面,土是松的,比周围的土软,手掌往下陷了一小截。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土面,土块散开,露出下面一小块白色的石头,石头是平的,边缘是直的,不是天然的。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把周围的土拨开,土是干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石头露出来更多了——是一块扁平的青石板,大约两尺长,一尺宽,表面平整,但不是很平,中间凹下去一道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。石板上刻着一行字:“她在这里种过一棵树。”字迹比树皮上的那行更细,更轻,刻的时候手上没有用力,只是把刀尖抵在石板上,顺着笔画的走向拖过去,刻痕的边缘没有翻起来,是平的,和周围石面的颜色一样,只是略深一些。
楚寻蹲在石板前面,看着那行字,没有动。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,吹在他后背上,凉,带着一股枯草的气味,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,衣摆拍在大腿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扑扑声。他蹲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西边又往下沉了一截,光线从浅金变成暗红,影子从脚边伸到身前,又慢慢缩短。久到他的腿麻了,换了一条腿压着,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,又麻了,再换一条腿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石板表面,石头是凉的,那股凉意从掌心往手臂里爬,表面粗糙,能感觉到刻痕的沟壑,用手指摸能辨出笔画的方向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在空草地上显得很响,回声从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,又散了。他没有把石板翻过来看背面,也没有把它带走。他站在石板前面,看着周围那片枯草覆盖的平地,草茎在风中微微颤着,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,被暗红色的光照着,像是一层正在慢慢变暗的灰烬。他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树影,树影被拉得很长,伸到草地边缘,和草的影子混在一起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他走回那棵老树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茎——早上出门时莎莉给他的那根,已经干了,边缘卷起,颜色从青变成黄。他蹲在树根旁边,用手在树根处拨开一小块土,土是松的,被很多人踩过,拨开之后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。他把草茎放进去,草茎躺在土坑里,比周围的土颜色浅一些。然后用土盖好,用手掌压平,土是干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他的裤腿上。他没有留记号,也没有再多看它一眼。他站起来,膝盖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他扶着树干站直,树干是糙的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,鞋底踩在碎石上,每走一步都滑一下,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。碎石被他踢了一下,滚到路边,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响,然后停了。他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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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五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