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室之内再无半分声响,地心炉火噼啪作响,衬得四下愈发沉寂悲凉。
良久,君逸尘缓缓收回抵在轩辕剑上的指尖,侧首看向身侧龙妙心,敛去眼底沉沉落寞,出声开口:“对了龙姑娘,此前我托付于你的另一件事,如今进展如何?”
龙妙心闻言颔首,移步走到石室一侧木架旁,从中捧出一柄裹着素色麻布的长剑走回,递至他面前:“两柄残剑的改造已然完工。”
君逸尘见状浅浅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松弛打趣:“龙姑娘莫不是见我连日心绪沉郁,特意拿一柄剑来同我玩笑?”
说罢伸手将剑接在手中,指腹隔着麻布一触剑身,神色骤然微变,低低惊疑出声,“嗯?此剑浑然一体,内里却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。”
他当即抬手掀开外层麻布,一柄形制全新的长剑静静卧在掌心。
龙妙心缓缓解释,“现下各族残存的天材地宝资源材料,捉襟见肘,若要分开完整重铸两柄神兵,耗费的灵材与淬炼时日,我们根本耗不起。”
“况且天问剑失了星河本源之力,就算耗费海量资源复原剑身,也唤不出昔日引星河护体的绝杀威能。可此剑于你意义太重,我万万不敢将天问彻底熔毁,只取些许残铁,更不可能拿天问尽数熔炼去补足帝龙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剑脊相接之处:“我取续缘遗留的三尖两刃刀残刃熔炼,补足缺失材质,将天问、帝龙各铸半幅剑身,以先天磁元铁衔接两处剑脊,重新锻出一体剑型。合二为一便是一柄剑,遇分战之时亦可从中拆分,化作两柄独立长剑分持。我为其取名雌雄阴阳剑。”
“雌雄阴阳剑....”
君逸尘垂眸凝视掌中全新剑体,抬手轻轻挽出一道利落剑花,剑身流转着温润又厚重的双层灵光,沉稳不浮。
他五指骤然收紧剑柄,只听一声清越铮鸣响彻石室,剑脊衔接处灵光乍绽,整柄长剑从中利落拆分,一分为二。
一柄清辉浩瀚,残存星河余韵,是天问风骨;一柄凛冽霸烈,自带龙威浩荡,是帝龙本源。
他双手各持一剑,轻挥数下,双剑流转的力量互不冲撞、相辅相成,气韵相融相生。随即手腕一合,双剑隔空贴合,借先天磁元铁之力瞬间归位,再度凝成一柄完整长剑,浑然无隙。
“好剑。”君逸尘眼底终于浮起一抹极淡的动容,低声赞叹。
“天问与帝龙的余威,借着续缘兵刃的残材重置根基,竟能这般完美共生,互不压制、彼此互补。”
他指尖轻抚剑身,眸光温柔又沉重:“这一剑,兼顾了我对君父和我儿的思念,也守住了龙帝托付于我的帝龙本源,甚好。”
他抬眸望向龙妙心,诚心颔首:“此番费心周全,多谢龙姑娘。”
龙妙心轻轻摇了摇头,轻声回道:“你我相交百万载,何须这般见外客气。”
“说得也是,是我见外了。你我相识百万载,早已是老友了.....”
君逸尘指尖摩挲着剑刃光滑的纹路,眼底浮起一缕悠远怅然:“如今此剑铸成,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,往后自会迎来它真正的主人。”
龙妙心眉峰微挑,略带疑惑追问:“真正的主人?”
“我心中自有感应,这柄合分之剑,是留给一位于我至关重要之人的。”
龙妙心眸光微动,轻声追问:“至关重要之人?莫非如同念璃转世为雪儿一般,是你的某位故人,会在未来某个时节轮回归来?”
“或许吧。”君逸尘轻轻颔首。
龙妙心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所思:“我本一直心存疑惑,你的境界早已臻至无剑之境。于你而言,天地万物皆可为兵,除却与你道心同源、性命共生的轩辕剑,世间其余兵刃外物,早已对你毫无战力加成。”
“起初我只当你让我重铸残剑,不过是念及旧物、留作念想收藏。可你特意叮嘱我,务必完整留存两剑本源力量、那时我便隐隐好奇。如今听闻你所言,才算彻底明白了你的用意。”
君逸尘言罢,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,抬手将这柄合分之剑收入虚鼎。
“在此之前,这柄剑便暂且随我,做我的随身私兵吧。”
龙妙心闻言浅浅莞尔,打趣道:“君上早已臻至无剑之境,又何必再执一柄外物,舍本求末呢?”
君逸尘抬眸望向炉中熊熊真火,笑意清淡,“世人皆以为无剑之境,便是弃剑绝兵、手中寸铁不携,殊不知那只是刻意强求空无的虚妄表象。”
“真正的无剑,是心中无执。万物可为剑,亦万物非剑。”
他轻抬指尖,道韵温润流转:“一味刻意追求身无长物、彻底弃剑,说到底,心底依旧困于‘剑’的执念,被道境桎梏束缚。反倒这般不刻意求无、不刻意执有,随身持剑、随心御物,有无皆随性,不求无剑的无剑,才是真正的放下。”
龙妙心、雅琴与云瑶静静立在原地,一时尽数怔在当场,心底反复回味这番道论,久久未能回神。
君逸尘见状轻笑一声,温和开口:“几位姑娘这般看着我,可是怎么了?”
三人方才骤然回过神,龙妙心敛去心中震动,拱手由衷叹道:“君上道境通透,所言字字戳破虚妄,我等听罢,受益匪浅。”
“谈不上什么高深道理。”君逸尘淡淡摆手,目光落回火炉中轩辕剑的轮廓,“不过是持剑、弃剑辗转万古,与兵刃相伴久了,生出一点粗浅感悟罢了,就像你铸器多年,哪怕闭目不看,也清楚一块寒铁该反复锻打几番、火候轻重分毫了然于心。”
龙妙心闻言莞尔点头:“那是自然,百万载与熔炉兵刃朝夕相伴,早与锻冶之道相融一体,何须睁眼分辨。”
话音落,君逸尘想起一事,再度看向龙妙心:“对了,我孩儿续缘所创的三尖两刃刀形制,你那边可有留存记载?”
龙妙心颔首应声:“此刀当初由我亲手熔炼,形制纹路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。刀身图样全是续缘亲手绘出,独一份的格局,衬得上他一身不肯弯折的傲骨。往后若是再有缘分,有人能得此刀传承,那人定然也会承袭此刀本源承载的心性,一生宁折不弯。”
君逸尘闻言微微颔首,“如此甚好。待这场终末量劫尘埃落定,若是机缘齐备、材料充足,便重新铸出一柄同款兵刃。若能交到契合的有缘人手中,也算不负我儿一生傲骨,让他留下的心性与风骨代代相传。”
龙妙心转头看向身侧的雅琴与云瑶,柔声吩咐:“你们二人连日守在炉前,日夜操劳淬炼,早已疲累不堪,先回去歇息休整吧。”
雅琴连忙摇头轻声劝道:“我们并不疲累,反倒是你连日不眠不休锻剑,早已劳顿至极,我们留下来陪着你也好。”
云瑶紧跟着连连点头,一心不愿留她一人独处。
龙妙心温和摆了摆手,浅声宽慰:“坊内要紧活计皆已妥当,余下只需昼夜温养轩辕剑,无需你们时刻守着,早些回去歇着吧。我素来习惯炉火相伴,往后便在此处落脚,无妨。”
雅琴与云瑶闻言还欲再说些什么,君逸尘轻轻摇头抬手拦下二人话语,“既如此,那便不打扰姑娘静修安歇。雪国边界尚需巡视,我再去外头巡查一番,稳固阵法防线。”
雅琴与云瑶相视一眼,只得压下心底的顾虑,轻声躬身:“那龙姐姐,我们便先行告辞了,你务必好生保重身子。”
龙妙心微微颔首,眉眼温和平静:“去吧。”
话音落下,君逸尘率先抬步踏出石室,雅琴与云瑶紧随其后,石门轻掩闭合。
待三道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山道尽头,石室只剩炉火噼啪声响。
龙妙心静立炉边,目光沉沉落在炉内的轩辕剑上,久久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