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药铺与当铺的暗线
王大人是隔天傍晚来的。他蹲在牢门外的砖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从怀里先摸出一本账册翻开来,纸页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小片。
"保安堂的账本。"他指着某一栏压低声音,"三月初十,许相公购蒙汗药三钱。我找到掌柜问过了,他说那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发白的旧青衫,白面皮,说话细声细气的,像是个读书人。掌柜问他做什么用,他说自家狗夜里叫得凶扰邻,想用药麻一麻。掌柜本要搭些安神草配着用,那人说不用,要纯的。"
沈渡隔着栅栏看他指的那一行。字迹端正,柜台用的记账体,时间、品名、银钱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用指尖点了点"三钱"那两个字:"三钱蒙汗药,迷翻三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。老周挨锤之前没来得及挣扎、孙老先生被灌酒的时候没有反抗、老刘被勒脖子的时候只说了半句话就没了声——都是先中了蒙汗药。"
王大人合上账本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四四方方的,边角还沾着潮润的泥。他把油布包搁在栅栏底下,用两根手指推了进去:"在恒通当铺后墙的砖缝里找到的。那块青砖是松的,露了一个角在外面。我伸手一掏就出来了。"
沈渡拿起油布包拆开。里头三样东西:一枚白玉莲花佩,背面刻着"赵"字;一枚银簪,簪头缠枝莲花样,内侧刻着"周"字;一块黄铜锁片,正面是长命百岁四个字,背面铸着"刘记"二字。
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,目光从莲花佩移到银簪再移到铜锁片。莲花佩的玉质温润,是老孙常年贴身戴着的东西,沈渡在当铺里见过两回。银簪是老周妻子的,老周常把妻子的簪子别在围裙袋里当量尺用,铁匠铺的学徒跟沈渡闲谈时提过一嘴。铜锁片是老刘儿子脖子上挂的那块,老刘每天出摊都让儿子坐在馄饨摊旁边的板凳上写大字,锁片在小孩胸前晃来晃去的,坊里人都认得。
"许昭杀完人之后,从每个人身上拿了一样东西。"沈渡把三样物件翻过来看了一遍,"老周的银簪、老孙的玉佩、老刘儿子的锁片。他留着自己做'记认'。可他不敢放身边,就塞进了当铺后墙的砖缝里,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"
王大人蹲在栅栏外面搓了搓手:"那现在把这些东西交给大兴府,不就人赃并获了?"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油布包的三样东西重新包好,搁在栅栏边上,然后抬头看了王大人一眼:"您来的时候,有人跟着吗?"
王大人愣了一下:"没有啊。我从后街绕过来的,特意走了一条没人走的巷子。"
"您从家里拿油布包的时候,谁看见了?"
王大人的脸色变了一瞬:"我锁在柜子里的,没让旁人看见。就是……推柜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院子墙外有人影晃了一下。我追出去,巷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见着。"
"地上呢?"
王大人张了张嘴,努力回想了一下:"地上……地上落着一片银杏叶。黄的。清平坊没银杏,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,以为是墙外刮进来的。"
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银杏叶。许昭跟着王大人来过这附近,在他翻出油布包的时候就在墙外看着。可他没阻止王大人,也没有拿走油布包。他跟着王大人到了大兴府牢房外面,确认了油布包已经到了沈渡手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想让沈渡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大兴府对质。因为他算准了沈渡不会去。
沈渡把油布包推回栅栏边上,对着王大人的方向:"这三样东西现在还不能交到大兴府去。"
王大人瞪眼:"为什么?"
"因为许昭把这些东西放在当铺后墙的时候,他不是在'藏',他是在'放'。他知道有人会去翻那面墙,他知道那枚莲花佩能被查出来源,他知道银簪和锁片能被认出来是谁家的东西。他等着有人把这些东西挖出来、送到沈渡手里、再送到大兴府去。然后他就会在当铺后墙那颗松动的青砖底下放进去第四样东西——能指认我的。"
王大人蹲在栅栏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,慢慢站了起来:"那这三样东西怎么办?"
沈渡把油布包重新推回去:"您先带回去,还放回那面墙的砖缝里。原样放好,砖塞回原位,土痕抹平。别让人看出来有人动过。"
王大人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,弯腰行了一礼,转身匆匆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得很快,靴底拍着砖面,像是在赶什么时辰。
沈渡靠回墙上,看着牢门外那根光柱从白变黄再变红,最后缩成一道窄缝,彻底灭了。夜风从高窗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青草和干泥的气味,像是有人刚刚在附近的院子里翻过一块土。
他在黑暗里把那三样东西的样子又回想了一遍。莲花佩的玉质细腻,上好的和田料,是赵侍郎当年赏孙老先生的。银簪是老周妻子的陪嫁,簪头磨得发亮了,内侧的"周"字是用细针刻的,笔划歪斜,像是老周自己刻上去的。铜锁片是老刘儿子的,锁片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磨痕,是小孩天天拿在手里掰来掰去留下的。
许昭拿这三样东西的时候,手一定抖过。他杀人的时候可以镇定地布置现场、印鞋印、抹指纹,但他从死者身上拿走贴身物件的时候,情绪被那几样东西绊了一下。因为沈渡在卷宗里写过——"凶手拿走的东西,会暴露凶手对死者的感情。"许昭读那句话的时候记住了,可动手的时候他忘了控制手。他选的三样东西全是三个死者最亲的、最常带在身上的物件。他潜意识里想替他们留住什么,然后他亲手把那个想法塞进了砖缝里。
牢门外廊道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干叶子。沈渡侧耳听了片刻,那声音没有再响起。风从高窗灌进来,在墙壁间转了一圈又出去了,带走了那股青草和干泥的气息,留下一阵空荡荡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