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风来了
刘正走进牢房的时候，身后没跟差役。他手里攥着一卷纸，油灯的光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，像是站不稳似的。他在栅栏前站了几息，低头看着沈渡，嘴唇动了两次才开口。
"沈先生，你认识一个叫许昭的年轻人吗？"
沈渡从干草堆上坐直了身体，手铐的链子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刘正的脸，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纸上，纸卷边缘露出一角青灰色的拓片纹样，是顾记靴铺的那张。
"他是我老师的影子学生。没有正式入册，但徐先生晚年收了他，教了他断案和布局。"沈渡的声音不高，在潮湿的墙壁之间平平地铺开，"他正在做一个局，想把整个大兴府都装进去。"
刘正蹲下来，把油灯搁在栅栏旁边的砖地上，火光隔着铁栏映在沈渡半边脸上。他把纸卷展开，里面夹着一张抄录的薄纸："三月初十四。你那三桩案子的'目击证人'，全在那天出了事。布庄老板喝醉了酒在家躺了一整天。当铺小学徒被他娘叫回乡下走亲戚了。馄饨摊老刘收摊之后去了城西，说要去见个人。"
沈渡的目光在那张薄纸上停了一瞬："他见的那个'人'，就是许昭。许昭以徐渭旧友的名义约他，给了他银子，让他以后在堂上指认'沈渡'。老刘答应了，他把银子藏在馄饨摊的推车底板夹层里，还没来得及花。"
刘正的手指在纸卷边缘捏紧了一下："铁匠铺案，布庄老板听见的'吵架声'，是他在酒醒之后迷迷糊糊想起来的东西。他喝多了那几天，分不清自己听见的是梦话还是真话。许昭告诉他那天晚上铁匠铺有动静，他记进去了，就在作证的时候说了出来。"
"当铺案的小学徒呢？"
"他听见的'沈先生声音'是许昭模仿的。许昭练过你的腔调，中气比你足些，语速比你快半拍。小学徒没见过你几回，加上天黑隔了道墙，分不出来。"
刘正把纸卷合上了，搁在膝盖上。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，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，迸出个火星落在砖缝里熄了。
"你被关进来之前，让王大人查过的那几条线，都查到了。"刘正抬起眼，"靴铺的鞋样拓片跟三个案发现场的鞋印对上了。药铺买蒙汗药的账本上写的是'许相公'。油布包里的三件遗物，都有证人确认来历。而且这三样东西，都是从当铺后墙的砖缝里挖出来的。你今天能当堂说清楚，这个案子翻不了你。"
沈渡看着他："还差一样。"
"什么？"
"许昭藏在城西旧宅银杏树底下的东西。他那天带了铁锹去城西，不是去埋他之前埋过的东西，是去换的。他在那里埋了一样新的东西——能让他把我也圈进局里的东西。等我出狱之后去那棵树底下挖，挖出来的就是'沈渡栽赃许昭'的铁证。他要的是一箭三雕，命案是我栽的，证人是赵侍郎余党逼的，他许昭是清白的。"
刘正站起来，油灯在手里晃了一下，光晕在墙壁上跳了跳："那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字去买蒙汗药和靴子？"
"因为他写的是'许相公'，不是'许昭'。清平坊能查到一个姓许的读书人，可你拿着'许相公'三个字去查户册，查不到他本人。他真正的名字不叫许昭，许昭是他的化名。他真名叫什么，徐先生没跟我说过，我也没问过。"
刘正的呼吸停了一息。他把油灯搁回原处，又蹲了下来，这一次离栅栏更近了些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你打算怎么办？"
沈渡的目光从刘正脸上移开，落在牢门外廊道尽头那盏暗了的灯笼上。灯芯烧尽了，残了一截黑灰弯在灯盏沿上，像一根被人掰断的笔尖。
"您放我出去。许昭不知道余大夫和顾记靴铺那几样东西已经串上了。他会以为我还关着，他会按原计划在城西旧宅那里等着。您带人去城西银杏树下守着他，等他挖出他埋的那样东西的时候再动手。他埋的那样东西，不管是账册还是信函还是别的什么，只要是他亲手放进去的，他没法抵赖。"
刘正站起来，把手里那卷纸重新拢了拢塞进腰带里。他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偏过头问了一句："许昭真名叫什么？"
"我不确定。但徐先生晚年收他的时候，是在宣州的一家私塾里。那家私塾的主人姓顾。"
姓顾。顾记靴铺的掌柜姓顾。沈渡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刘正的背影在牢门口顿了一下，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他没有回头，抬步跨过了门槛，靴底落在砖地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路，由近及远，最后被廊道尽头那扇铁门合拢的响声吞没。
沈渡重新靠在墙上，把袖口里的铁丝钩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。钩尖磨得发亮了，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冷白的光。他对着那根铁丝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收回了袖口深处，又闭上了眼。
廊道里安静下来，风从高窗外面灌进来，带着城西方向的泥土气息，混着一点点干银杏叶碎掉的涩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