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游宴一别,长安春色依旧满城,可鱼幼薇的心境,却与从前截然不同。
从前小院寂寥,笔墨为伴,日月皆是清冷寡淡。自那日堤岸柳下与李亿相逢,一席诗文畅谈,如久旱逢甘霖,沉寂多年的心底,悄然吹进一缕温柔春风。
那日初见,二人论诗品词,言语投契,心意相通。李亿的温雅气度、通透才学,与长安所有慕名而来的权贵子弟全然不同。他不吹捧她的盛名,不觊觎她的容貌,唯独读懂她诗句里藏了十几年的孤高与落寞。
这世间最难求的从不是荣华富贵,而是知己二字。
自曲江归后,二人便常常互通书笺。长安街巷车马喧嚣,每日总有小厮悄然送来一纸素笺,笔墨清雅,字字温柔。
春日昼长,和煦的日光斜斜铺在案头素纸之上,连案边几枝闲放的春花,也染上一层融融暖意。鱼幼薇常独坐案前,细细展读李亿的诗文。有时读至动心之处,她便指尖抚过纸上墨迹,久久凝眸,眉宇间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。他的字迹端正风流,诗风温润开阔,每一句应答,都恰好接住她笔下的情思。她写孤凉,他便予她宽慰;她抒胸臆,他便与她共鸣。
一来一往,纸笺传情,无声无息间,情愫已悄然扎根。
韦氏看在眼里,日日瞧着女儿,眉眼间渐渐多出来的鲜活笑意,心底唯有欣慰。女儿得了志同道合的友人相伴,眉眼舒展,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,她只当是女儿幸得良师益友。
在她看来,这般品行端正、风骨卓然的朝堂仕子,坦荡磊落,必然身家清白。
这日午后,暖风穿窗,落英簌簌落在窗台上。
鱼幼薇研墨铺纸,提笔回信,指尖落墨轻盈,心境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然。
母亲端着一盏清茶走入屋内,轻轻放在桌案旁,轻声开口:“这位李大人,倒是个难得的君子。待人谦和,知书达理,与那些浮躁子弟截然不同。”
鱼幼薇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,眉眼含着浅淡温柔:“长安诸多文人,皆只赞我诗句精巧,唯有这位子安先生。懂我落笔本心,得此知己,是幼薇之幸。”
韦氏道:“你素来心性孤高,难得有人能与你相合。”
她此刻满心澄澈,毫无半分杂念,在她眼里,李亿独入宦仕,客居长安,风雅孤洁,与这般孤寂的自己,本就是同类之人。彼此惺惺相惜,不过是知己相交,坦荡磊落。
暮色渐临,霞光透过窗棂,铺满一桌墨香。
几日后,又是一纸新笺送至小院。信中不再单单论诗品文,李亿笔锋温柔,寥寥数语,满是惦念。邀约她择日同游长安曲水,共赏晚春余景。
入夜,烛火摇曳。
鱼幼薇独坐灯前,反复细读信中字句,心头暖意潺潺蔓延。少女情窦初开,最是容易沦陷温柔真心。更何况这份温柔,是懂她、惜她、知她的知己所予。
她执笔回信,字里行间皆是欣然应允的欢喜。
隔日清晨,春风和煦,天光清亮。
李亿如约而来,一身素服,立于巷口青石路上,身姿挺拔,眉目温润。
见鱼幼薇缓步走出巷口,他微微躬身,语气温和:“连日书信往来,日日惦念。今日春光正好,特来邀姑娘一游。”
“劳子安久等。” 鱼幼薇眉眼温婉,心底安然。
二人并肩缓步而行,避开闹市喧嚣,沿城郊流水徐行。晚春风光温柔缱绻,草木青葱,鸟语花香,处处皆是安宁景致。
一路闲谈,从诗文风雅聊到人生境遇。
李亿语速轻柔,句句体恤她的孤苦:“姑娘年少成名,身负奇才,却困于市井陋巷,着实可惜。世间太多人,只观虚名,不识真心。”
寥寥数语,精准戳中她多年的委屈与不甘。
鱼幼薇抬眸望他,眼底泛起浅浅湿润:“世人皆谓我年少轻狂,恃才傲物。无人知我所求,不过是有人懂我本心。”
李亿驻足,转头看她,目光澄澈郑重,温柔得无比真切。
“我懂你,自相逢那日起,便懂。”
春风吹起二人衣袂,落英漫舞,周遭静谧无声。这一句笃定的懂得,胜过世间万千情话。
鱼幼薇沉寂多年的心湖,彻底被这缕温柔撼动。
她自幼丧父,母女相依为命,半生孤冷,从未有人这般细致体恤她的心事,这般真心怜惜她的境遇。眼前君子温文如玉,知她、懂她、惜她,让她第一次生出想要托付真心的念头。
“幼薇半生孤寂,以为此生唯有笔墨相伴,从未想过,能得子安知己相逢。” 她轻声低语,眉眼柔软。
李亿望着她纯粹无垢的眉眼,眼底温柔愈深,缓缓开口,许下春日最动人的诺言:“既得相逢,便不负相逢。”
他语气郑重,字字恳切,似是肺腑之言。
“我孤身长安,无牵无挂,幸而遇你。往后岁月,我护你笔墨无忧,护你岁岁安暖。此生相知,不离不弃。”
一语落地,落英无声。
此刻的鱼幼薇,满心皆是动容与欣喜。她涉世未深,心性纯粹,信奉君子坦荡,笃信笔墨真心。
她以为眼前人是天赐良人,以为这场相逢是余生救赎,以为这句许诺是一生归宿。
她抬头望向眼前温润君子,眼底盛满全然的信任与倾心,轻轻点头:“得君一语,此生无憾。”
站在不远处的韦氏,静静望着二人安然相伴的身影,眼底满是宽慰。她看着女儿久违的笑颜,只当是天意眷顾,让孤苦半生的女儿,终于得遇良人知己。
温柔的诺言尚在耳畔,赤诚的真心已然交付。鱼幼薇尚且不知,今日春风一诺,不是岁岁安暖的开端,而是她一生执念、一生伤情的起源。
流水潺潺,落英纷飞,前路温柔漫漫,可命运的利刃,早已悄然悬在她的头顶,只待来日轰然坠落,碾碎她所有天真与期许。
巷外春风依旧,而人心城府,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