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压落檐角,整座妙庵静得近乎死寂。
白日里常氏带来的消息,沉沉压在冯妙莲的心头,久久挥之不去。四年避世静养,她早已习惯了院中清风槐影、药香闲日。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深宫荣辱、帝眷浮沉。可当真正听闻,冯清即将及笄入宫,扛起冯家在后宫之中的前程,冯妙莲心底深埋的怅然终究翻涌上来。
情理之上,她全然明白。自己久病离宫四载,圣眷日渐疏淡,早已退出朝堂后宫这盘棋局。眼下冯太后缠绵病榻,朝局飘摇不定,冯家必须推出新的族人入主后宫,维系世家的根基。冯清年少康健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只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可以轻易抚平的。
她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开了又落的槐花,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团闷闷的郁气,堵在胸肺之间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久病之人最忌心绪郁结,这个道理她非常清楚。可她怎么都松不开眉间褶皱。
她就这么枯坐了整整一个黄昏。往日暮色降临时,她总会等候高菩萨前来问诊闲谈,或是听他吹上一曲短笛,消解一日寂寥。可今日,她全无半分兴致,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倦怠。
天色彻底沉暗,高菩萨如常入夜问诊。四年朝夕相伴,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的喜怒,懂得她沉默之下掩藏的心事。
他才刚踏入暖阁,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异样。
高菩萨将药囊轻轻放在案上,先如常细细为她诊脉。指尖落于腕间,果不其然,脉象虚滞,气机郁结不散,全然是心事不畅引发的内损。再任由心绪沉沦几日,陈年咳疾难免又要卷土重来。
诊毕收指,他温声开口:“脉象郁滞,是心事太重,气结于胸。汤药可调肉身,难宽心结,今日不宜久坐沉想。”
冯妙莲抬眸望了他一眼,随即缓缓垂眸,轻声应道:“我知晓,只是心绪难平。”
“既然难平,便暂且不去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高菩萨顺势在桌前落座,褪去问诊时的郑重,眉眼间漾开一点松弛诙谐。
“夜色正好,无风无寒,与其独自闷坐,我给你讲几桩城里市井的趣事,都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听来的,权当解闷散心。”
冯妙莲微微一怔。她原以为,他会同旁人一般,搬出一番大道理劝自己看开看淡,顺应天命,却不曾想他半句宽慰的说教都没有,只想逗她宽心。沉默片刻,她轻轻颔首:“也好。”
暖阁烛火摇曳,光影温柔。高菩萨放缓了低沉舒缓的嗓音,慢悠悠说起第一件趣事:
“从前京里王公贵族,流行服食寒石散。每每药热发作,便躺倒在地喊浑身燥热,以此彰显自己富贵风雅。城里有个市井小民,羡慕贵人做派,也想学人家富贵风雅,特意躺在闹市当中,翻来滚去喊身上滚烫。旁人围上来问他几时服的石药,这人一本正经回道,昨日买的米里掺了碎石子,吃进肚子里,今日便发作了。一席话说得满街路人笑弯了腰。从那之后,城里装病效仿贵人的闲人,反倒少了一大半。”
话说完,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冯妙莲先是一愣,转念想象那市井之人,一本正经狡辩的模样,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浅笑,胸中那一团郁结,悄悄散了少许。
“竟还有这般荒唐之人。”
“市井之中,这样自作聪明的糊涂人还有许多。” 高菩萨笑意更深,又说起另一桩故事。
“城外有一户农家,家中独子自恃天资聪颖,刚学会写一二三,三道横画,便以为天下汉字不过如此,逼着他父亲把教书先生辞退。没过几日,父亲打算宴请一位姓万的客人,命他写一张请帖。这孩子自清晨伏案,画了整整一日横线,累得满头大汗,还在埋怨天下姓氏何其之多,偏偏有人要姓万。他画了半日,才画出五百道横线,离一万画还差得远呢。”
这一段故事诙谐鲜活,画面感扑面而来,冯妙莲再也绷不住,一声轻笑自唇边溢出。连日压在心口的沉郁,随着这一声笑,化开了大半。
“这人倒是憨得可爱。”
“世间自作聪明的痴人,处处都有。” 高菩萨接着娓娓道来。
“还有一桩更有意思的。” 高菩萨语气愈发轻快。
“曾经有一户人家请客,主人私下叮嘱自家仆役:但凡听见我敲桌子,便上前给座中客人斟酒。这话偏生被一位狡黠客人听了去。席间闲谈,客人问起主人双亲年岁,主人答母亲七十三,父亲八十四。客人连声赞叹‘难得,难得’,每说一句,便重重敲一下桌子。仆役只辨声响,分不清是谁叩桌,听见动静便接连上前,往那客人杯中添酒。古时宴饮有规矩,客人举杯相劝,做主人的便要饮尽以示敬重,劝酒之人却不必强饮。那客人杯中美酒屡屡满溢,便一次次举杯劝饮。主人碍于礼数只得尽数相陪,几轮下来,被灌得头昏脑胀。只能急声喊:‘莫管七十三还是八十四,酒切莫再斟了!”
一席话说完,冯妙莲再也克制不住,低声笑出声来,眉眼间连日笼罩的阴霾,消散无踪。她屈起指尖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,原本堵在肺腑之间那股闷胀郁结,此刻已然舒缓。
“这些市井闲闻,倒是比深宫之内那些言不由衷的寒暄有趣太多。” 她抬眼看向高菩萨,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。
“久居高墙之内,我从来不曾听闻这样鲜活的趣事。”
高菩萨望着她舒展开来的眉眼,眸底掠过一丝温润的暖意,语气却依旧闲散淡然:“天下可笑可叹之事,大半都藏在市井乡野之间。深宫朱墙之内,能听见的,从来都是经过修饰的言语。你若是心中烦闷,往后我便多讲些这样的故事给你解闷。”
冯妙莲心中微动。世人皆劝她放下执念,想开看开。唯有他,不愿拿大道理压她,只愿意寻来这些诙谐趣事,一点点哄她展露笑颜。四年相伴,这份润物无声的体贴,早已经深深扎根在二人之间。
月色透过窗棂淌入暖阁,铺满案前。
前路的风波、冯家的抉择、深宫的暗流依旧蛰伏于来日。可此时此刻,烛火温柔,斯人在侧,一席趣语,暂解千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