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雷动的膝盖还陷在金属地板的凹痕里,手心贴着地面排雷能的动作没停,可怀里那股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小身子让他脑子嗡的一下——不能再待这儿了。
这地方太闷,太黑,墙上的导雷柱还在冒细丝,灯一明一暗地闪,像谁在掐着喉咙喘气。她哭成这样,缩在他怀里连头都不敢抬,鞋都飞了一只,脚丫子光溜溜踩在冷地上。他低头看她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嘴巴张着,一声接一声地嚎,中间还卡着抽气的呜咽,听着就让人心尖发颤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在这儿。”他咬牙,手臂猛地发力,把人往怀里一搂紧,另一只手撑着墙硬生生站起来。腿软得直打晃,经脉里残余的雷流还在乱窜,指尖发麻,但他顾不上了。
门就在三步外。
他踉跄着冲过去,肩膀撞上门框都没停,一脚踹开自动闭合的合金门。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,凉飕飕扑在脸上。
他们出来了。
后庭的草坪就在眼前,一大片开阔地,四周围着矮矮的灵植篱笆,几株开花的树正飘着零星花瓣。天原本是晴的,蓝得干净,太阳挂在西边,照得草尖发亮。
可就在他抱着云啾啾踏进草坪中央的那一刻,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他没注意,只顾低头看妹妹:“啾啾?乖啊……不怕了,出来了,你看,灯都不闪了……”
可她还是哭,一点没停的意思。小手死死抠着他胸前的衣服,指甲都陷进布料里,整个人蜷得像个虾米,一边抽一边尖叫,嗓子都快劈了。
他又抬头。
这一眼,让他愣住了。
天变了。
刚才还晴得好好的,转眼间,东边天上不知从哪儿涌上来一大片灰白云层,厚得像棉絮堆在一起,边缘还泛着沉沉的青色。那云来得邪乎,不是慢慢飘过来的,是往上拱、往外扩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长起来的。
风也起来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轻轻拂面的风,是带劲儿的,卷着草叶打旋儿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甩。他站稳了些,下意识把云啾啾往肩上托了托,一只手依旧拍着她的背。
“哎?”他低声咕哝,“这么快就要下雨了?”
话音刚落,一道闷雷从高处滚过。
不是炸雷,是那种低低的、长长的轰隆声,像大鼓在云里敲了一下,震得人耳朵发胀。紧接着,第二声又来了,比第一声更近。
他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不对劲!
这天气变的太快了!而且……好像跟她哭有关系?
他低头看她,小姑娘还在嚎,眼睛都肿了,小嘴咧着,每哭一声,胸口就狠狠起伏一下。而每次她哭出高音的时候,天上的云就跟着翻腾一下,雷声也跟着响一次。
他又抬头,死死盯着天空。
只见那片云已经铺开了小半边天,中心位置开始往下压,颜色越来越深。云层里隐隐有光闪动,不是闪电,是那种沉在里面、忽明忽暗的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云里游。
“我靠……”他喃喃,“她是……招天了?”
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,说有些孩子天生通天地,哭能引雨,笑能开花,那时候只当是哄小孩的瞎话。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,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该不会真让她赶上了吧?
又一声哭嚎炸出来。
“哇啊啊啊——!!!”
这一声特别尖,带着破音,把她自己都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接着再哭。与此同时,头顶的云层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一道电光!
不是冲着他们来的,是在高空裂了个口子,白亮的光撕开云缝,随即又消失。但那一瞬间,整个后庭都被照得雪亮,连地上的影子都清清楚楚。
云雷动浑身一僵。
他明白了。
真的跟她有关。
她一哭,天就响;她一尖叫,云就翻;她嗓门越高,雷就越近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立刻收紧手臂,把云啾啾整个裹进怀里,一只手盖住她的小脑袋,像是怕天上掉下什么来砸到她。他半蹲下来,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挡风挡天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哭了啾啾,求你了……别哭了……天都要塌了……”
可她听不见。
她只知道害怕。
刚才那道火花在耳边炸开的样子还在脑子里闪,一闪就是一片白,耳朵嗡嗡响,衣服上好像还有焦味。她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记忆,只知道那个亮亮的东西差点碰到她,哥哥也没拦住。
她越想越怕,越怕越哭,眼泪根本止不住,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糊着,嘴里断断续续喊着几个字:“怕……怕……亮……不要亮……”
她说的“亮”,是指雷。
可云雷动听见这两个字,心直接揪成一团。
他不敢动,也不敢走。他知道这地方开阔,万一真打雷,站在这儿最危险。可他也知道,要是再回屋里,关门关窗,她只会更慌。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,稍微碰一下就要炸。
他只能守着。
“不怕……不亮了……哥哥在这儿。”他一遍遍说着,声音哑得不像样,说话时还能感觉到舌尖有点麻,那是雷能还没排干净的后遗症,“你看,云遮住了,太阳都没了,不会再有亮了……不会再有了……”
他抬头看天。
整片天空已经被云吞了七七八八,阳光彻底没了,天色阴得像傍晚提前来了。风更大了,吹得草浪一波接一波,树叶子哗啦啦响个不停。远处的屋檐角挂着的风铃开始叮当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应和她的哭声。
而那雷声,也越来越密。
不再是远远滚着,而是开始一段段地炸,一声比一声近。云层深处不断有光闪,不是直直劈下来的闪电,是那种在云里滚动的光,像蛇在爬。
他抱着她,双膝微微弯曲,整个人呈护住姿态,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发。她的泪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渗进他衣领里,温的,却让他觉得冷。
“你这是要下雨了啊……”他盯着天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可你倒是先停一会儿哭行不行?等雨下了,你也歇歇……”
她没听。
还在哭。
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每一次抽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她已经快没声了,可还是不肯停,仿佛只有哭出来,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、还有人管。
他看着心疼得要命。
明明是他没护好她,明明是他让那火花冒出来,可现在反倒是她扛着天怒一样,哭一声,天应一声。
他忽然有点怕。
不是怕雷,不是怕雨,是怕她。
怕她这么小的人,怎么会有这样的力气?怕她一哭,连老天爷都要低头?怕她以后要是再难过,这天会不会直接塌下来?
他不敢想。
只能更紧地抱住她,嘴里继续念叨:“没事了……都过去了……二哥在呢……谁也不能欺负你……谁敢让你哭,我就把他劈成渣……”
他说得狠,可声音是抖的。
风卷着草屑打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。头顶的云越压越低,雷声滚到头顶了,连地面都微微震。远处一棵大树的枝条突然断裂,啪地砸在地上,没人去捡,也没人去看。
整个后庭,只剩下一个孩子的哭声,和一个青年死死护住她的身影。
雨还没下。
但空气已经湿了。
他能感觉到额头沁出的不是汗,是水汽凝出来的露。云层黑得发紫,中间裂开一道缝,一道极细的闪电倏地钻出来,又缩回去,像在试探。
他知道,快了。
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。
他低头看她,小姑娘哭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,小嘴干裂,呼吸断断续续,可手还抓着他衣服,不肯松。
“再忍一会儿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等下了雨,就好了。”
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会好。
但他就是说了。
像是许了个诺。
天边又是一声雷响。
这一次,没那么吓人了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