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砸得人抬不起头的暴雨,就是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扯了团棉花,一点点往下蹭水汽。云雷动没动,脚底下的土已经软了,渗出湿气,顺着靴子往上爬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。
云啾啾不哭了。
不是突然停的,是一点点耗尽力气的那种安静。她眼睛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一颤一颤的,小脸贴在他胸口,呼吸慢慢平下来,一下,又一下,温温的,打在他衣襟上。
他松了口气,手却没敢松。
刚才那一场哭太吓人了。她一嚎,天就炸了,雷在云里滚,电蛇乱窜,连他这个管雷的都压不住。可现在……雷声没了。
不是被镇住的。
是自己走的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天边。
黑压压的云层还在,但不像之前那样往下坠着要吃人。那紫黑色的边缘变薄了,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灰白。更奇怪的是,原本横冲直撞的雷光,现在蜷在云层边上,一圈一圈地绕着走,像条温顺的蛇,在舔毛似的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,一道细小的电光从云缝里垂下来,不快,也不亮,晃晃悠悠地,落向草坪边缘。
那儿刚冒出几根嫩芽。
电光尖儿轻轻碰了下叶子尖,像试探,又像摸了一下,然后——缩回去了。
云雷动愣住了。
他活了二十年,练了十几年控雷,从来只知道雷是劈人的、震人的、烧东西的。小时候师父教他:“雷为刑罚,主杀伐。” 他信了,所以拼命练,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,伤到家里人。
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?
雷霆……低头了?
因为它知道她在哭?因为它看见她害怕了?所以它不敢劈了,连落地都轻手轻脚?
他喉咙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怀里的小姑娘哼了一声,小手往他衣服里蹭了蹭,像是冷,又像是找暖和的地方。他下意识收紧手臂,把她裹得更紧了些。
雨还在落。
不大,打在脸上凉凉的,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,有点痒。风也软了,卷着雨丝扫过草地,新长出来的草叶轻轻晃,绿得发亮。
远处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响,叮当、叮当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慢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小,刚觉醒异能,一个晚上情绪上来,雷网失控,把她的摇篮给烧了。虽然人没伤着,但他整整三天没说话,抱着灭火器蹲在墙角,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
从那以后,他天天练控力,练到手指抽筋,练到夜里做梦都在调频率。他告诉自己:不能再让她受一点惊。
可现在……他才发现,原来真正需要保护的,根本不是她会不会被雷伤到。
而是——
如果别人知道了她能让雷暴停下,能让干地生草,能用眼泪唤醒天地……
他们会怎么对她?
他会怎么对?
他不敢想。
他只觉得胸口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低头看她,她睡得浅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干得起皮,脸颊还有点红,应该是刚才哭狠了,烧还没退完。他用袖子轻轻擦了下她的眼角,动作笨得很,生怕弄疼她。
“傻丫头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干嘛要哭啊……你不哭,天都听你的。”
她说不定真能管天。
可她才五岁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她只是难过,就哭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可就这么简单的哭,让雷收了爪子,让地裂了缝,让草活了命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那些拼命练控力的日子,好像有点可笑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。
其实呢?
他可能只是在学着,别挡她的路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只会喊“不准碰雷”的二哥。
也不是那个怕伤到妹妹就躲着走的雷系继承人。
他是她的哥哥。
是那个必须比所有人都强,才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人。
他右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下左臂。
那儿有道疤,旧伤,是他十五岁那年控雷失误留下的。当时疼得满地打滚,谁来都不让碰,就怕被人说“你看,云家二少连雷都管不住”。
现在他不怕了。
他不怕别人知道他弱。
他只怕她再哭一次。
他低头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以前我练控力,是怕伤你……现在我知道了,我不够强。”
“我要更强。”
“强到没人敢打你的主意,强到哪怕你哭,也没人敢说你一句‘灾星’。”
他说完,没再抬头看天。
他知道雷不会再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镇住了它。
是因为她不哭了。
而只要她不哭,天就只能低头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雨还在下,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抱着她,像抱着整个世界最软的东西。
远处,最后一声闷雷滚过云层深处,渐渐散了。
草坪上的绿意又往前爬了一寸。
一根新生的草芽顶开碎石,颤巍巍地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