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玉米地
书名:你所不知道的故事 作者:苏四 本章字数:2981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6

下午正是玉米地最闷热的时候,赵厚土雇了几个小工来收玉米。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叶子边缘像细锯子,划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白印,过一会儿变成红痕,火辣辣地疼。赵厚土在前面砍秆子,后面的小工跟着掰玉米棒子,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在最后面捆秸秆,捆着捆着就不见了人影。


赵厚土喊了一声:"小周,别躲懒!"


没人应。


他又喊了一声:"周小伟!"


玉米地深处传来一声尖叫。不像人喊的,像什么东西被踩碎了。


赵厚土扔下手里的镰刀,拨开玉米秆子往里跑。越跑那股气味越浓,不是烂玉米的酸味,是另一种味道——赵厚土在村里活了五十三年,他在死老鼠、死狗、死猪身上都闻到过,但从来没有这么浓过。


"你拉屎了?!这么臭!"赵厚土边跑边骂。


周小伟瘫坐在地上,手指着前面一堆玉米秆子,嘴唇哆嗦,说不出一句整话。赵厚土凑过去,拨开那堆秆子,一具脸朝下的尸体露了出来。尸体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后脑勺塌了一块,像地里烂掉的瓜,脖子旁边有一道深色痕迹,已经干了,黑得像酱油渍。


赵厚土猛地退了两步,后腰撞上一根玉米秆子,整株玉米晃了晃,干枯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。他一把拉起周小伟,拖着他就往外跑。跑了十几步才想起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。


"派出所吗?我、我报警……永安村三组……玉米地里……有人死了……"


赵厚土挂了电话,站在玉米地入口,大口喘气。太阳还很高,晒得头皮发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拨开玉米秆子的那只手,指尖上沾了一点暗色的东西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擦掉。


他又擦了擦,还是没擦掉。


周小伟蹲在旁边干呕,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。赵厚土想骂他两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白花花地挂在那里,一丝风也没有。今年的玉米,怕是要烂在地里了。


"晦气。"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

---


陈小北坐在后座上,手心全是汗。车窗外的树往后退,田往后退,路边的房子往后退,他坐在那里,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。这是他第一次出命案现场。


沈岩坐副驾,一直没说话,翻着一本卷宗,翻得漫不经心。王小梅在开车,车速比平时快了一截,过弯的时候轮胎碾过路肩,发出一声闷响。陈小北偷偷看了一眼沈岩的侧脸,又偷偷看了一眼王小梅的后脑勺,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。他想,可能老警察都这样。见得多了,就不当回事了。


车驶入永安村的时候,村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赵厚土蹲在自家门口抽烟,烟灰落了一裤腿也没拍。一个戴红袖标的村干部迎上来:"警察同志,我把人都拦在外面了,没让进。"


沈岩点了点头:"玉米地在哪?"


村干部指了指西边:"那片最高的就是。赵厚土家的地,他带路。"


陈小北跟在沈岩身后,穿过土路,踩进玉米地。玉米秆子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,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绿色的迷宫,前后左右全是叶子,密不透风。太阳晒在头顶,玉米地里的热浪蒸腾上来,又湿又闷,陈小北走了一会儿就觉得后背的衬衫全贴在身上了。他想起中学课本里那句话——"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"——但他站在这里才十几秒,那股气味已经钻进嗓子眼,涩得像灌了一口铁锈水。


沈岩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压在一根砍断的玉米秆子上,"咔嚓"一声脆响。陈小北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,没有再往前。他看见沈岩就那么蹲着,离尸体大概半米远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玉米地里安静极了,连鸟叫都没有。


"去找一根干净的树枝给我,"沈岩站起来,头也没回,"不要太粗,拇指粗细就行。"


陈小北在路边捡了一根半干的玉米秆子,剥掉叶子和须,递过去。沈岩接过来,用它在尸体的衣服上轻轻拨了一下——没碰皮肤,只是把覆盖在胸口的一截枯叶挑开。陈小北看见尸体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领口有暗红色的渍痕,干了,像酱油渍一样发黑。脖子左侧有一道裂口,边缘微微卷着,露出发白的组织,周围凝着一圈暗褐色的血痂。


沈岩用玉米秆子拨开了后脑勺的头发。那片塌陷露出来的时候,陈小北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,喉咙里涌出一股酸水。他转过身,盯着地上的玉米叶子,使劲呼吸了一次。那股气味还是钻了进来。


"脖子上的伤是先受的。"沈岩把玉米秆子放到一边,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,蹲下看地上的脚印。"头上的是后受的。两处伤不是同时造成的——脖子上的伤有出血反应,头上那处几乎没有。这不是失手。"


陈小北背对着他,声音还有点抖:"……什么不是失手?"


"这恐怕是冲着要命来的。"


沈岩站起来,没再看陈小北:"你去把林姐接进来。"


陈小北转身往外走,步子比他想象中快。警戒线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,端着碗的、抱着孩子的、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。他穿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:"是李赖子吧?听说好几天没见人了。"


"什么李赖子,李福禄。"


"欠一屁股债那个?死了倒干净。"


陈小北没有停下来听。他快步走到白色勘察车旁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。林素推开车门,提着一个银色的勘察箱,问他:"沈岩呢?"


"在里面。"


林素没再多问。她穿着浅蓝色的隔离服,跟着陈小北往里走。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在陈小北的脚印上,尽量不碰新的地方。她经过陈小北身边的时候,陈小北闻到了一股很轻的消毒水气味,但很快就被玉米地里的臭味盖过去了。


到了尸体旁边,林素把勘察箱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,打开。她不急,慢慢取出记录表、温度计、镊子、证物袋,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。她先测了尸体的耳温和腋温,记录在本子上,又观察了尸斑的颜色和分布,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。然后她掰开尸体的眼皮看了一眼,合上,掰开另一边,又合上。最后她检查了颈部和头部的伤口,用镊子夹起一点伤口边缘的组织,放进一只小玻璃瓶里。


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。她没有说一句话。


陈小北站在两米外看着,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: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她做这件事的次数,比沈岩还多。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。不是冷漠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她只是把情绪关掉了,像关一盏灯一样,啪一下,就没了。


林素站起来,摘掉手套,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。


沈岩问她:"怎么样?"


"脖子上是铁锹之类的东西砍的——刃口不宽,但力量不小,切到了颈侧的血管。头上是砖头之类的东西砸的,颅骨有塌陷。两处伤不是同时造成的。"

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选词。


"脖子上的伤周围有出血反应,说明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。头部的伤几乎没出血,说明那时候人已经快没了。两处伤的时间间隔——我初步估了一下,可能在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。具体要等解剖。"


风从玉米地那头吹过来,玉米叶哗啦啦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沈岩没说话。


"也就是说,"沈岩说,"可能有两个人在不同时间碰过他。"


林素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:"我只能说——两处伤不是同时造成的。"


她弯腰把勘察箱合上,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陈小北一眼。陈小北还站在那里,嘴唇微张,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。沈岩拍了拍他的肩膀:"先别想。先把该收的都收了。"


陈小北低头看地上的脚印。又乱又多,叠在一起,像一团被揉碎了的纸。他发现林素刚才走过的每一步,都踩在已经有的脚印上,分毫不差。他想,这个人走路,连脚印都不肯多留一个。


尸体从玉米地里抬出来的时候,赵厚土站在入口处,看着那个黑色裹尸袋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,从他面前经过。袋子沉甸甸的,中间微微下坠,像一袋湿透了的水泥。他嘴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


林素说:"能挪了。再放下去,苍蝇该下籽了。"


沈岩点了头。裹尸袋被抬上车的后备箱,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。赵厚土蹲下来,把烟头摁灭在土里,又点了一支。


今年的玉米,怕是没人要了。


算了。晚上烧几柱香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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