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老实人
书名:你所不知道的故事 作者:苏四 本章字数:4065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6

会议室不大,窗户临着大院,光线落进来薄薄一层。沈岩靠窗坐着,陈小北坐在对面,笔记本摊开在桌面,王小梅坐在侧边,手里攥着一沓走访笔录,纸张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。


邢国柱推门进来的时候,保温杯先于他的人进了门,重重搁在桌面上,杯盖磕碰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,没坐下,直接站在桌首开口:"市局催着要进展。平安市正在公示考评期,谁也扛不住这么一桩命案悬着。"


王小梅翻开走访笔录,翻到第二页才开口。


"周旺,小卖部老板,死者欠他七百块。案发当晚有多人可以作证,整晚守店,不在场证据扎实,暂时排除。"


"刘铁山,邻村人,被李福禄欠四千。嘴上凶狠,去年有过肢体冲突,但今年两人没有往来,作案动机不足。"


"马文才,沙坝村村民。他父亲曾经被李福禄骗走六千,还被推倒摔伤了手腕。但父子二人本身关系疏远,事情过去很久了,不值得铤而走险。"


"还有一个放贷团伙,李福禄在外面赌博欠了不明数目的赌债。这批人隐蔽性强,需要慢慢深挖。"


王小梅说到这里顿住了。笔尖点在笔录的空白处,她抬眼看了看沈岩。陈小北握着笔悬在本子上方,他心里有一个名字,正在等有人把它说出来。


"张守朴。"沈岩接了话。他没有翻任何材料,直接说:"两万八,拖欠整整三年。他妻子重病,那笔钱是留着买药的。案发前三天,有人目击他在灌溉站和李福禄当众爆发争吵。"


邢国柱抬眼看他:"你觉得是他?"


沈岩后背靠向椅背,目光淡淡的:"信一半。老实人被逼到绝境,也会咬人。"说完他就没再说话了,视线落向窗外,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玻璃,还能望见永安村那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。


陈小北把最后一行记录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他想起沈岩在玉米地里说过的那句话:乱的现场分两种,一种是真乱,一种是人为搅乱的。


"目前来看,张守朴的动机是最大的。"他试着说。


沈岩简短地应了一声:"对。"

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陈小北心里一直有个疑问,这时候轻声说了出来:"如果走访一圈下来,所有人都像周旺一样,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,那我们怎么办?"


沈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:"那就说明,我们漏掉了人,或者漏掉了关键的东西。"


---

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沈岩、陈小北和王小梅就出发了。那台老旧的白色桑塔纳再次驶入永安村的时候,村道上已经铺满了晾晒的玉米粒,金灿灿的一大片,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干脆的噼啪声响,像碾过一层干透了的豆子。


车子停在张守朴家门口。他家没有院墙,屋门直接对着土路,一步跨进去就是堂屋。陈小北跟在沈岩身后走进去的时候,看见张守朴蹲在矮凳上剥豆子。他指节粗大,动作迟缓,像一个没有睡好的人,手里的豆荚剥了半天才剥开一个。


沈岩站在堂屋门口:"老张。"


张守朴抬起头,看见警察的瞬间,手里豆荚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把豆荚搁进盆里,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才站起来:"你们来了。"


"进去坐坐。"


张守朴把他们让进屋内,拉出两把木椅。王小梅没有坐,她径直走向里屋,打算去找张守朴的妻子聊聊。张守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,又把目光收回来。


堂屋狭小逼仄。一张方桌靠着墙壁,桌上摆着半包卷烟和一个掉漆的搪瓷缸。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。半掩的内屋门缝里,陈小北能看见叠得歪歪扭扭的被褥,那是他妻子的床。一声微弱的咳嗽从里屋飘出来,像一根羽毛落在墙壁上,轻飘飘的,但每一声都很清楚。张守朴听见咳嗽的时候,头下意识地偏了一下,又很快转回来。


沈岩在方桌对面落座,没有掏笔录本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看着张守朴。


"李福禄的事,你听说了吧。"


张守朴低低地应了一声:"听说村里人传他死了。我那笔钱,怕是……"他叹了一口气,"怕是要不回来了。"


"你去找他要钱那天,是什么时候?"


"就……前几天的下午。"


"你们吵起来了?"


"……嗯。"


"你推了他一把?"


张守朴的手掌开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,很慢,拇指反复蹭过食指指腹,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污渍。"是。我推了他。"


"摔到哪里了?"


"灌溉站边上的泥地上。"


"流血了?"


摩挲的动作顿了一下:"……该是流了一点。脖子破了。"


"之后呢?"


"我心里害怕,就跑回来了。"


沈岩看着他的眼睛。张守朴没有躲闪,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岩脸上,而是飘在桌面与搪瓷缸之间某一处虚空里。


"跑回家之后做了什么?"


"给我媳妇熬药。她病拖很久了。"


"你妻子说,你那天回来得很早。"


张守朴的手掌又搓了两下:"嗯。天还没有完全黑透。"


"推倒他之后,你没有回头看一眼?"


沉默。


"老张?"


"没有。"张守朴的声音低下去,"我不敢回头。"


陈小北坐在旁边低头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他写的是:天未黑透,不敢回头,颈部少量出血。每一行后面他都没有打勾,全部存疑。他等着沈岩继续追问,但沈岩忽然换了一个话题。


"你和李福禄认识多少年了?"


"好多年了。"


"从前关系怎么样?"


"原先还算过得去,这人嘴上会说漂亮话。借完钱以后……人就变了。"


"他在外头欠一堆烂账,你知道?"


"村里谁不知道。到处欠。"


沈岩的语气始终平缓,像是在聊家常。


"你推他那一下,他倒下去的时候面朝哪边?"


张守朴费力地回忆:"……背朝着地。"


"脖子流血,是左边还是右边?"


这一次他想得更久,脑袋微微垂下去,像是在看自己的脖子。"左边……应该是左边。我没敢仔细看,记不太清。"


"你离开之前,他还有动静吗?"


又是一段沉默。这一次更长。张守朴的拇指停在食指指腹上,不动了。
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嗓音又沉下去几分,"我没敢看。"


沈岩安静地等待了五秒钟,然后缓缓站起身:"行,今天先问到这里。小梅,我们走。"


陈小北合上本子站起来。路过张守朴的时候,他瞥见男人还坐在椅子上,不再搓双手了,指尖却绷得泛白,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。


里屋又传来一阵咳嗽。一声接一声,像一个老旧的拉锯,慢悠悠地、不停地来回拉扯。


沈岩走出门的时候一言不发。陈小北在他身后跟着,等到上了车、关上车门,他才忍不住问了出来:"他有没有在撒谎?"


沈岩摇下半扇车窗,晚风从外面钻进来:"没有全盘撒谎,但刻意藏了一部分事实。"


王小梅紧跟着上了车,把笔记本往中控台上一放:"我跟他媳妇聊了。归家时间确实很早,回家就进厨房熬药。再多的信息,女人不肯多说半个字。"


车子发动,后视镜里,张守朴的身影还立在门框边,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,遥遥望着警车远去。


"沈哥,接下来去哪一户?"


"按走访名单继续。"沈岩揉了一下眉心。


后续的走访很不顺利。刘铁山开口就骂他们晦气:"你们瞎怀疑人?我他妈那四千块钱早就当喂狗了!"周旺满脸堆笑,一个劲地推销店里新到的烟酒:"警察同志,要不要带条烟回去?"马文才反倒质问他们:"你们当初为什么不管李福禄?现在人死了来找我?"


陈小北憋了一肚子火,在车上絮絮叨叨地吐槽。王小梅被他逗笑了:"这算什么?我之前走访,还有人硬要给我介绍四十岁的对象。"沈岩也难得扯出一点笑意:"何止。小梅还遇见过碰瓷老头,一听说我们是警察,腿当场就好了,跑得飞快。"


车里笑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


陈小北翻回张守朴那一页笔录,又补写了一行字:右手拇指,新鲜伤口。他想了想,没有划掉。


车子开出村口,大片玉米地再次铺展在道路两旁。薄薄的阳光照在秆叶上,风一吹,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,整片玉米地像潮水一样缓缓起伏。陈小北望着那片田地,脑海里反复回荡张守朴那句"我不敢回头"。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等待张守朴吐露更多,还是在等待另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张守朴自己也不知道的真相。


车子拐上县道,玉米地被甩在身后。但陈小北闭上眼睛的时候,耳畔全是玉米叶摩擦的沙沙声,像一把还没被打开的锁。


---


天色擦黑的时候,张守朴第二次来到派出所。是沈岩亲自开车过去接的。车停在他家门外,没有按喇叭。沈岩就站在门口等着,没催,没喊。张守朴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洗碗的抹布,看见沈岩,他把抹布搭在门框上,坐上汽车。


还是那间询问室。惨白的墙壁,刺眼的顶灯,一张长桌,三把椅子。张守朴坐在沈岩对面,陈小北靠门坐着,笔记本摊开。


"上一回你说,你推倒李福禄之后,他脖子破了,你心里害怕就跑回家了。"沈岩的声音很平。


"嗯。"


"但你没有交代,他摔倒的时候磕在了铁锹上面。那把铁锹上提取到了死者的DNA。你也没有交代,你把人拖进了玉米地。"


张守朴的手指又开始搓膝盖,力道比上一次更重,指节泛白:"……我当时以为,他已经死透了。"


"所以你就把他拖进地里?"


"嗯。"


"拖了多远?"


"十几米。拖到路边看不见的地方,我就放下了。"


"放下的时候,他还在流血吗?"


搓动骤然停住了:"……我不知道。"


"你确定?"


"我确定。我不敢细看。"


"放下人之后你做了什么?"


"我转身往回走。路过灌溉站的时候,看见那把铁锹扔在地上。"


"你看铁锹干什么?"


"我想……我想把它捡走。把物证处理掉。但是我浑身发抖,力气都散了,拿不起来。"


"于是铁锹就留在原地?"


"是。"


沈岩心里动了一下——现场,他们并没有找到那把带血的铁锹。但面上他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沉默了两秒,然后抛出一个陈小北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:


"你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,有没有听过李福禄还有别的仇家?不是欠钱那种恩怨。"


张守朴皱眉想了很久:"早些年……好像有一户人家,被他害得出过事。我不认识当事人,也没见过。"


"听谁说的?"


"记不清了。好多年的闲话了。"


沈岩没有再追问,站起来:"今天就到这里。"


送走张守朴之后,询问室里只剩下沈岩和陈小北两个人。陈小北合上本子:"他承认拖拽尸体了。"


"嗯。"


"推搡、拖尸、逃跑,全都对得上。唯独少砖头那一段。"


"唯独砖头。"沈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走到窗边,看着院内一棵被风吹歪的树,"你注意到没有?他脑子里的凶器,从头到尾都是铁锹。他说他想捡走铁锹销毁。真正用砖头补刀的人,不会心心念念一把铁锹。"


陈小北想了一下:"真凶的记忆里应该是砖头,不会反复惦记铁锹。"


"没错。他以为铁锹就是全部的祸根。他根本不知道后来还有一块砖头落下去。"


屋里安静下来。陈小北这才想明白——为什么现场被处理得那么干净。张守朴只是一个被恐惧吞掉的老实农民,他慌乱之下根本做不到那样周全地抹除痕迹。


还有第二个人。


在张守朴离开之后,有人走进了玉米地,捡起了砖头。


王小梅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:"沈哥,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。所有人都知道李福禄是个无赖,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借钱给他?跟把钱直接扔掉有什么区别?"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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