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丝花转得正快,光影一圈圈在她头顶拉出细痕,云啾啾仰着脸,小手还举着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再抓一次。三哥跪坐在她旁边,右手掌心向上,灵力稳稳托着那朵旋转的“花”,左手撑地,额角那滴汗终于滑下来,落在垫子上,洇出个小黑点。
就在这时候,风动了。
不是那种轻轻掀帘子的风,也不是刚才绕着她打转的柔风——是猛地一抽,像有人从地底下狠狠拽了一把空气,整个屋子的气流全乱了套。
头顶那朵由发丝组成的花,“啪”地散开。几缕卷毛被扯得笔直,冲着天花板飞去,还没等她眨一下眼,就被一股横冲过来的风卷走了。
“哎?”她下意识往前一扑,想去捞,可脚底一空,整个人差点翻过去。
那股风不是从窗户来的,也不是从门缝钻进来的,它像是凭空炸出来的,贴着地面往上旋,呼啦一下就把她的鞋面掀了起来,连带着软垫边缘都翘了起来。
她吓得缩脚,小腿一软,屁股蹾在垫子上,但没坐稳,身子往右一歪,手忙去抓旁边的晶石柱子,指尖刚碰到凉意,又是一阵风从侧面撞来,把她推得往后蹭了好几寸,后背差点贴上墙。
“三、三哥?”她声音有点抖,抬头看过去。
三哥已经站起来了,不是慢慢起身的那种,是猛地弹起来的,膝盖在垫子上磕了一下都没管。他双手迅速抬起,掌心朝内一收,想把周围的气流拢住,重新织成一层护罩。
可风不听他的。
他能控风,但他控不住现在这股东西。它不像活物,也不像自然风,它就是乱,毫无规律地撕扯、回旋、对冲,像几十股不同方向的力气同时在屋子里打架。
他咬牙,改用分流导引,手指快速划出三道弧线,试图把主旋风拆成小股,导入墙角的排气口。可刚成型的导流路径,瞬间被一股自地面升起的涡流冲断,反向倒灌回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,发带都崩开了。
“糟。”他低声说,脸色变了。
因为他看见——那股从地底冒出来的旋风,正死死咬住云啾啾的脚踝位置,像要把她整个人往上拔。
她两只小脚已经在空中晃了,鞋底离垫子有半寸高,风还在加力。她吓得不敢动,双手死死扒住软垫边缘,指节都泛白了,脸颊被风刮得通红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一点点瘪起来。
“三……三哥——”她终于喊出声,带着哭腔。
他一步跨过去,单膝跪地,左手猛拍地面,掌心爆发出一团压缩风压,想硬生生在她周围打出一个静风区。可风压刚成型,就被旁边冲过来的一道乱流撞偏,两股力量一碰,炸出一圈震荡波,反而把原本还算平稳的区域也搅乱了。
她被震得一晃,手一松,整个人往左侧倒去,幸好后脑勺没撞墙,被一股斜冲上来的缓风轻轻托了一下,才没摔狠。
但这股风救了她脑袋,却没能稳住身子。她侧躺在垫子上,腿还在风里晃,头发全糊在脸上,嘴里全是灰味儿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鼻子一酸,就要哭出来。
三哥呼吸一紧。
他知道她快哭了。她一哭,天都要变,但现在不是管天的时候,是先把她从这鬼风里救出来!
他不再试精细操作,直接放弃所有技巧,双掌猛然上抬,调动全身灵力,在风室顶部强行凝聚一道厚重风墙,像盖锅盖一样,把上方的气流入口死死压住。
“轰”一声闷响,空气剧烈震颤,屋顶的晶石穗子哗啦啦摇起来,尘灰簌簌落下。
风确实弱了一瞬。
但地面残余的涡流还在,像几条看不见的蛇,缠着她的脚踝、腰侧、肩膀,来回拉扯。她整个人蜷成一团,抱着头,呜呜地发出小声,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,砸在垫子上,洇了个深点。
“别怕!啾啾别怕!”他几乎是扑到她身边,膝盖在垫子上蹭出沙沙声,一手撑地,一手往前伸,想把她拉进怀里。
可风太乱,他刚探出去的手臂,立刻被一股横向气流狠狠扫过,整条胳膊麻了一下,差点抬不起来。
他咬牙,换用频率共振压制法,掌心震动,发出特定波段,想让紊乱气流同步归顺。可这方法需要稳定源点,而现在根本没有源点——风就像疯了,哪儿都不受控。
他额头冷汗直流,呼吸开始发颤。
从小到大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。
他曾因为吹飞她尿布被大哥冰封三天,从此苦练柔风,练到能让一片叶子在她鼻尖前停三分钟不落;他给她做的摇篮,风速恒定,温度刚好,连她睡觉时睫毛颤一下都能感知到风的变化。
可现在,他连让她安稳坐着都做不到。
“啾啾……再忍一下……哥马上……马上……”他声音都在抖,双手死死维持着顶部风墙的压力,另一只手拼命往她那边够。
她听见他说话,努力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一点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小嘴一瘪一瘪的,像是想叫他,又怕一开口就哭出声。
她没哭。她真的没哭。但她整个人都在抖,脸红得厉害,眼角全是泪,鼻尖泛着水光,嘴巴越抿越紧,像是在拼尽全力忍住那声呜咽。
可她忍不住了。
风又猛地一抽,把她左脚彻底吹离垫子,身子一歪,眼看就要滚下去。
她终于张开嘴——
“哇啊——”
那一声没完全出来,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极细的抽泣。
三哥心口一绞。
他不管了,灵力不要命地往外砸,双掌猛然下压,硬生生把顶部风墙的能量全部压向地面,形成一圈环形冲击波,把四周乱流逼退半尺。
趁这空档,他整个人扑过去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转身背对最乱的区域,用身体当盾,双臂死死抱住她,膝盖跪在垫子上,一动不动。
风还在刮,但没刚才那么凶了。可能是因为他那一砸耗尽了太多灵力,也可能是因为……风自己累了。
他喘着气,耳朵贴着她的小脑袋,听见她在他怀里小声抽噎,一下一下,像小猫爪子挠在他心上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三哥在……三哥在……”他一遍遍说着,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,小手紧紧揪着他衣服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低头看她,发现她一只鞋不见了,袜子也歪了,脸上全是灰和泪痕混在一起的道子,浅金卷毛乱得像被狗啃过。
他想伸手给她擦脸,可手一抬,整条胳膊都在抖,根本使不上力。
他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一点。
屋外,风铃依旧沉默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吓得失了声。屋内,紊乱的气流虽已渐渐平息,却仍带着几分躁动,墙角的纱帘有气无力地晃动着,似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。
他跪在地上,双臂环抱着她,额头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她在他怀里,还在抖,嘴巴瘪着,眼泪断断续续地掉,没敢大声哭,也不敢抬头。
她只是小声地、一遍遍地重复:“风……坏……风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