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楚寻走回了那道岔路口。左边是镇子,路面宽一些,碎土被踩得实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。右边是古堡,路面上的草更密,草茎发黄,被风压弯了贴在地面上。他停下来,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腿有点麻,换了一条腿压着,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,才站直。风从右边吹过来,带着古堡方向的土腥味和暮色特有的干燥气息,吹在脸上,皮肤绷了一下,有点紧。他看了一眼右边那条路,路面上的碎土在暮色里泛着浅白,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,只是多了几行脚印,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,边缘被风吹得模糊了。他没有多停留,往右边拐了,鞋底踩在草茎上,发出干裂的声响,有几根草茎是青的,还带着一点湿气,被他的鞋底碾了一下,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,沾在他鞋面上,他甩了甩,没甩掉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擦出一道绿色的痕,和早上一样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是灰的,不是全黑,能看清门廊的轮廓。门廊下的灯没有点,灶台里也没有光,但他看见门廊下坐着一个人,身形在暮色里缩成一团,膝盖蜷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抱着小腿。他走近了,那团影子动了一下,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站起来,是冬生。冬生站在门廊下,手里没有拿东西,他看了楚寻一眼,目光落在楚寻的鞋面上,鞋面上沾着一层白粉,是路上的碎土,还有一道绿色的痕,是草汁。他没有开口问他去了哪里、找到了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,嘴张了张,像是有话要说,但没说出口,又闭上了。然后侧过身,让开门口,身体贴着门框,门框上的木头被他挤得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。楚寻走进去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门槛上的木头被蹭得发白。冬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,脚步声在院子地面上沙沙响了一阵,然后停了,他转身往东边棚子走回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缝,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,是棚子里的光,比外面暗一些,那道缝隙像是一道被切开的口子,横在门板中间。楚寻站在灶台门口,看着那道缝隙,缝隙没有合拢,也没有扩大,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灶台。
他把布袋放在桌面上,布袋比他走的时候轻了一些,里面的书和纸还在,但少了那块饼的分量,饼在他口袋里,已经凉了,边缘烤得发焦,硬的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,和昨晚一样。他没有点灯,坐在黑暗里,脊背贴着椅背,椅背是木的,硌着肩胛骨中间那块骨头,有点疼,他没换姿势。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,桌面上有早上粥皮留下的痕迹,黏黏的,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指尖还是黏的,放在膝盖上。他坐了一会儿,腿有点麻,换了一条腿压着,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,才坐稳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,轻,稳,踩在土面上,沙沙的,在门槛处停了一下,然后跨进来,门槛有一拳高,她的脚迈过来的时候,裤脚擦过门槛的木头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莎莉在黑暗里走到他对面,在凳子上坐下来,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,和昨晚一样。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、看到了什么、找到了什么,只是坐在他对面,和他一起待在黑暗里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,一轻一重,不是均匀的,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,呼吸跟着乱了节奏。风从门口吹进来,吹在她后背上,把她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,又停。她没有伸手去压,也没有换姿势。
过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,风停了的时候院子里静下来,风起了的时候草叶发出沙沙的响。楚寻开口说:“她在那里种过一棵树。”声音不高,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闷,最后一个字有点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嗓子干了。他说完,嘴还张着,像是有后半句,但没说出口,又闭上了。莎莉没有说话,但她坐在对面,没有走开,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是怕气息太重,会把他的话吹散。他等着,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,又松开。“石板上有字,”楚寻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说她种过一棵树。”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声音是闷的,桌面是木的,纹理粗,敲上去没有回响。他敲了一下,停了,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。“那棵树后来不在了。”他说完,嘴唇还动了一下,像是有后半句,但没说出口。
莎莉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隔着桌子,中间隔着那排旧物的轮廓,书在最左边,纸在旁边,布包挨着纸,画在布包旁边,但暗里看不清了,只能知道它们还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她没在意,走到灶台后面。他听见她摸洋火的声音,洋火盒在木头架子上蹭了一下,她划了一根,第一下洋火头在盒边上擦出一道白痕,没着,第二下才蹿出火苗,带着一股硫磺味。她点上灯,火苗从灯芯里蹿起来,在油盏里稳住,把桌面重新照亮,也照亮了桌上那些旧物,书的暗蓝色比暗里浅了一些,纸的翘角在光里更显眼了,布包的灰白色比暗里亮了一些,画的纸边发黄,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浅黄。光也照亮了楚寻的脸,他眯了一下眼,又睁开,光线刺得他眼睛有点酸。莎莉走回桌边,没有坐下,站在桌边,隔着桌子看着他。她站在那里,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张开,指缝间能看到桌面上的水渍留下的干痕,边缘发皱,颜色比周围深,还有那根草茎留下的浅印,印记的边缘是毛糙的,和周围的桌面颜色不一样。
“那棵树,”她说,声音不高,和平时一样,但比平时哑一些,像是下午在院子里待久了,嗓子干了,“可能是我母亲种的。”楚寻没有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,放在桌面上,指尖贴着桌面,桌面是凉的,他的手指也是凉的。她停了一下,嘴唇还动了一下,像是有后半句,但没说出口,又开口:“你还会再去找那些字吗?”声音比刚才更低,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。楚寻看着那盏灯,光在油盏里微微跳动,把桌面上那排旧物的影子拉长,投在木纹上,影子是虚的,边缘模糊,和木纹混在一起。他看了一会儿,灯苗在油盏里矮了一截,灯油在盏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底下啃。他收回目光,看着莎莉,她的脸在灯光里是亮的,但眼睛是暗的,瞳孔里有一点光,是灯苗的倒影。他说:“会。”他说完,没有移开目光,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,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,又松开。灯苗在油盏里又矮了一截,灯光在桌面上缓缓移过去,从桌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,把旧物的影子一一照亮又一一收回暗处。风从门口吹进来,吹在灯苗上,火苗往一边倒,差点灭了,又挣扎着立起来,比刚才矮了一截。莎莉还站在那里,没有坐下,手还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张开,和刚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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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五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