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白炽灯嗡嗡地响着,电流的声音像一层薄纱覆盖在空气上。陈小北快步追上沈岩,在他身后问了一句:"那句'不敢回头',是真的不敢看,还是看见了故意隐瞒?"
沈岩脚步没有停:"两种都有。"
"那张守朴到底算不算杀人?"
沈岩在办公室门前停下来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:"法医报告还没有正式出来。但那记砖头,不是他下的手。"
他推门进去。邢国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了,杯子里泡着浓茶,茶水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沈岩刚把"砖头存在另外作案人"的推断说出来,邢国柱就打断了他:"沈队,市局的评选下周就要公示了。上面打过招呼,这个案子不能悬。你明白'不能悬'是什么意思。"
沈岩没有回答。
"去年一桩盗窃案拖了两个月,单位被扣了分。今年这个考评,局里筹备了大半年,如果被这桩命案卡住——"邢国柱把烟盒放在桌面上,来回转了两圈,没有点燃,"我不是催你。我是要为整个局考虑。"
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下去:"张守朴已经承认推人了。铁锹致伤的口供吻合,现场有他的鞋印,时间线部分吻合。唯一疑点就是砖头,但现在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其他人。"
沈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"所以你打算就此结案?"
"我不是说结案。"邢国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"先刑事拘留,争取调查时间。等林素的正式报告出来,如果能排除嫌疑,我们再放人。可一旦上面急着要结果,至少我们手里控制着嫌疑人,表示我们在推进案件。"
沈岩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之前留下一句:"拘留可以执行。但结案报告,必须等法医正式报告。"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邢国柱一个人。他点燃了那根烟,抽了一口,看着墙上那张边角已经卷起来的永安村地图。他心里清楚张守朴可能不是砸砖头的人。案子还留着一个大漏洞。但考评、绩效、上级催促,每一座都压在肩膀上。有时候他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,是一份交代。
烟燃尽了。邢国柱摁灭烟头,关掉电灯,锁上办公室的门。他的影子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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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笼罩了看守所。铁门关上的声响,不是电影里那种响亮的哐当,而是沉闷厚重的一声,像一整袋粮食重重砸在地上。
张守朴站在门里面,愣了片刻,被带进了监室。窄板床,高悬的灯泡,窗户焊着铁栏,墙外是一片漆黑。他缓缓坐下来,床板发出"吱呀"一声,很旧,很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。家里那张旧床也是这个动静。妻子夜里翻身的时候,就会发出一样的声响。
他不知道她今晚是不是又在哭。他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,但不想的时候,它在;想的时候,它也在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躺下。心里知道躺下也不会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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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林素的初步鉴定记录摆在沈岩的办公桌上。陈小北端着一桶泡面推门进来,看见沈岩对着那几页纸,已经看了很久。
"张守朴拘留了?他认砖头伤人了?"
沈岩把卷宗递给他:"他没有认。但初步报告已经给出了判断。"
陈小北接过去,读到了那行被铅笔圈出来的字:砖头击打部位未见明显反作用力痕迹,击打发生于被害人已经丧失知觉之后。
他反复读了两遍,把纸放回桌面:"所以张守朴伤人之后逃走,李福禄那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?那砖头到底是谁砸的?"
"另一个人。"沈岩把报告收进抽屉,"在张守朴离开之后进入了玉米地。他知道李福禄躺在那里,知道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。"
"那拘留……"
"邢国柱批的。"沈岩淡淡地说,没有多解释。
陈小北没有追问。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和案发那天玉米地上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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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正式法医报告送到了局里。白色封皮,盖着县局法医室的鲜红印章。沈岩坐在办公桌旁一页一页地细读,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那段话他反复看了三遍:
"综合凝血程度与组织反应判断,颈部铁锹伤与头部砖头伤的间隔时间约在30至45分钟之间。两处损伤不具有连续暴力特征,不排除由两名以上行为人分别完成的可能性。"
他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张守朴在审讯时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——"拖完他我就往家赶,回去要给我老婆熬药,她等着吃药。"王小梅的走访也核实过,张守朴家里的监控记录下了他归家的时刻。他默默算了一遍:拖拽尸体十几分钟,走回家十五分钟,生火烧水、熬药至少二十五分钟。铁锹伤与砖头伤之间三十到四十五分钟的空隙,刚好被填满。
张守朴在灶台边等药沸腾的时候,玉米地里第二场伤害才刚刚发生。
陈小北敲门走了进来。沈岩没有抬头,只是把报告第四页推到年轻人面前,指尖点在那段话上。陈小北接过去读完,抬眼:"时间对不上。他没有作案窗口。"
"没错。"
"那拘留怎么办?"
"今天必须放人。"
陈小北站在门口,回头问了一句:"沈哥,你心里有怀疑的人吗?"
沈岩沉默了一下:"没有。我们的筛查有遗漏,要把时间线重新放大,全盘再查。"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办公室只剩沈岩一个人。他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,背面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证据链不完整,建议变更强制措施予以释放。签下名字和日期。
他把笔搁在桌上,没有抬头看窗外。窗外树木光秃秃的,风一吹,落叶在地上打着旋。
门被猛地推开了。邢国柱铁青着脸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桌上的报告,又扫过沈岩的脸:"你要放张守朴?"
沈岩把报告推到他面前:"证据链断裂了。铁锹伤与砖头伤间隔三十分钟以上,张守朴那个时间段在家熬药,妻子、邻居、家里的监控全部能佐证。"
邢国柱没有看报告,手搭在椅背上,脊背绷得笔直:"你知不知道放人的后果?案子会变成悬案,上面会问责,下周就是评选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放?!考评出了问题,这个责任谁扛?"
"不放,案子才是真的悬。把无辜的人关在看守所里,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。这个责任,我扛。"
"你拿什么扛?沈岩,你总跟局里对着干!你就不能变通一下?"
"变通是什么?把故意杀人罪扣在一个无辜的人头上?他家里还有一个重病卧床的妻子在等他回去。如果抓到真凶,张守朴最多算过失致人死亡,他妻子还能盼着他回家。"
邢国柱安静了下来。他转身面向窗户,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发芽的树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"时间线真的卡死了?一点误差余地都没有?"
"林素的鉴定不会有错。"沈岩的声音也放低了,"如果为了结案把无罪的人关进去,这件事会一辈子压在我心上。"
邢国柱沉默了很久,终于转过身来:"那你打算怎么做?"
"放人。扩大排查范围重新调查。李福禄欠的不只是钱,他欠过别的血债,才招来了杀身之祸。"
邢国柱点了点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脚步:"释放手续我来签字。结案报告暂时搁置,等你拿出完整的真相,再写。"
门关上了。整栋楼都震了一下似的。
沈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