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宣判前一周,林素把一份补充鉴定放在了沈岩的办公桌上。
她没多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:"你看了再说。"
沈岩翻开封面的时候没有多想。但当他翻到第三页,看到林素写在备注栏里那段话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"初次鉴定时,我判断头部损伤'几乎没出血',是基于肉眼观察。切片结果显示,损伤处的组织反应程度与典型'濒死期受击'存在差异,更接近于'死后受击'。但因时间间隔极短,我无法在报告正文中给出确切判断。仅供你参考。"
他合上报告,又翻开,把那段话重读了一遍。然后他合上报告,把它放进了抽屉里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开着台灯,看那份报告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上午,他开车去了看守所。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带任何人,甚至没有带笔录本。
王影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,看见沈岩坐在里面,没有惊讶,也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坐下来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,像上一次一样。
沈岩把那份补充鉴定放在桌上。没有翻开,手掌压在上面。
"法医又看了一遍。"他说。"你砸下去的时候,他可能已经死了。"
王影没有说话。
"砖头落下去的时候,李福禄的循环系统可能已经停了。法医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点,但那一下——可能落在一具尸体上。"
王影的脸动了。先是眉毛微微蹙起来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也不是哭,是某种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从一栋楼里被赶出来,站在街上,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去。
"所以我不是杀人犯?"他问。
沈岩没有回答。
"那我这十年……"王影的声音低下去,"我背的是什么?"
"你背的是你自己的选择。"沈岩说。
王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"你跟我说这个,是想让我翻供?"王影问。
"不是。"沈岩说,"我是来跟你说事实的。翻不翻,是你自己的事。"
王影低下头。他的拇指开始慢慢地蹭着食指指腹,像在擦什么东西。
"我不会翻供的。"他说。
沈岩看着他。
"我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,想的不是'我杀没杀人'。"王影抬起头,目光落在墙壁某处,没有看沈岩。"我想的是,我该去坐牢了。我儿走了十年了,我欠他一个交代。李福禄死了,不管是谁杀的,我该去还这笔债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少判几年?"
"法理上,是的。"
王影笑了一下——嘴角动了动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。那只是一个动作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"那你把那张纸收起来吧。"他说,"我自首的时候说的是'我杀的人'。我不会改口。"
沈岩把补充鉴定收起来,折好,放进外套内袋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他转身看了一眼王影——他已经重新坐直了,两只手放回膝盖上,像进来的时候一样。
"张守朴的事,你有什么想说的?"沈岩问。
王影想了想:"他那笔钱,两万八。如果不还,他媳妇的药就停了。你帮我——帮我跟他说一声:那笔钱我会还的。"
"你在里面怎么还?"
"我外面还有点地。租给别人种了。租的钱,你让他去收。"
沈岩没有再问。
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那份补充鉴定在内袋里,隔着外套贴着胸口。他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阳光很亮,他没有马上上车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不远处那片玉米地。风从地那头吹过来,叶子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:当警察久了,你就会习惯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没有习惯。他从来没有习惯过。
他拉开车门,把那几页纸从内袋里拿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它折好,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。手套箱里还有别的卷宗、别的文件。这张纸以后会和它们混在一起,变成一个也许永远不会被打开的东西。
他发动车子,开上了县道。玉米地被甩在身后,越来越远,变成一道模糊的绿线。
他开往县城。开往明天。
三个月后,县人民法院开庭宣判。
王影站在被告席上,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,拉链拉到领口。双手垂在身侧,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,不知道在看哪一行字。
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"被告人王影,犯故意杀人罪。鉴于主动投案自首,如实供述全部罪行,依法予以从轻处罚。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剥夺政治权利三年。"
他站在那里,听完最后一个字,没有动。法警走过来的时候,他才慢慢地转过身,走向那扇小门。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另一间法庭。张守朴站在被告席上,没有外套,衬衫领口皱巴巴的。他的指尖蜷缩着,想抓住什么,又什么都没有。
"被告人张守朴,犯过失致人死亡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"
听见"五年"两个字的时候,张守朴的嘴唇颤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视线扫过旁听席,看见了沈岩。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但终究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。
旁听席上,张守朴的妻子泪流满面。她隔着护栏看着丈夫,声音断断续续的:"我在外面……等你回来……"
张守朴看着她,很久很久,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人群散去之后,沈岩还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,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,走出法庭。
台阶上的阳光很亮。他站在那儿,从内袋里摸出那份补充鉴定——已经折得有了深深的痕迹——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它折好,放回了内袋里。
他走下台阶,走向停车场。在他身后,法庭的门缓缓关上。而更远处,永安村那片玉米地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,像无数人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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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的夜色依旧沉沉,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随风起伏,沙沙声响,藏尽底层人无处安放的苦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