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虽不如先前猛烈,却依旧在刮。
三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,背对着那股最凶的气流,胳膊圈得死紧。云啾啾的脸被他胸口堵着,呼吸都是他衣服上的味道,有点汗味,还有点风干了的草香。她不敢动,手抓着他前襟,指甲都抠进布料里了。
她想哭。
不是刚才那种卡在喉咙里的抽泣,是真想张嘴嚎出来,大声地、不管不顾地哭一场。可她没敢。她听见三哥喘得厉害,一下一下撞在她耳朵上,像有人拿锤子轻轻敲她的头。他的心跳也快,咚咚咚,撞得她脸发麻。
她知道他也在撑。
所以她把嘴闭得更紧了,眼泪自己往下掉,顺着鼻梁滑,一滴砸在他锁骨那儿,洇出个小深点。
“别……别怕。”三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断断续续的,被风撕成一小段一小段,“哥……在这儿。”
她嗯了一声,声音闷在他衣服里,自己都听不清。
外头的风没消停,墙角那串晶石风铃还是哑的,一根线都不晃。可屋子里的气流变了,不全是横冲直撞那种了,开始打旋,贴着地面一圈圈绕,像有谁蹲在看不见的地方,拿根棍子搅空气。
三哥的手慢慢松了一点,不是彻底放开,而是试着调了个姿势,一只手仍搂着她腰,另一只手撑到地上,五指张开,掌心贴着软垫。
他试了试。
指尖微微一颤,一缕极细的风丝从他掌心钻出去,刚冒头,就被旁边一股乱流卷走,啪地散了。
他又试一次,这次放得更低,几乎贴着垫子表面,送出一道微弱的震荡波。波纹刚漾开半尺,忽然拐了个弯,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似的,扭成个结,自己灭了。
他咬了一下牙。
不是疼,是急。他知道这不对劲。风不该这样。它不听他的话就算了,现在连引导波都能被扭曲,说明屋里不止是紊乱——是有东西在搅局。
但他不能分神去想那是什么。他一抬头,云啾啾就会被风吹歪;他一松手,那股缠着她脚踝的涡流立刻就能把她拽出去。
他只能守。
“啾啾……”他低头,嘴唇几乎碰到她耳朵,“再……一会儿……”
她没应声,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她的小腿还在抖,袜子早就滑到脚心,一只鞋没了,另一只歪挂在脚尖,随时要掉。
她眼睛睁着,可什么都没看清楚。全是泪,一层叠一层,眼前花成一片。她只看见三哥的下颌线,绷得很紧,喉结动了一下,吞了口口水。
她突然伸手,小手从他胳膊底下挤上去,摸到他脖子侧面,那里有条筋突着,一跳一跳。
她用拇指蹭了蹭。
三哥一怔。
他知道她在回应他。她没哭出声,但她记得他。她还在信他。
他喉咙发干,想说话,可刚张嘴,一口冷风灌进来,呛得他咳了半声,硬生生憋回去。
他换了种方式,掌心贴地,改用震动频率最轻的那种手法,一点点往外送。不是为了控风,是为了让她感觉到——他在动,在努力,在没放弃。
她果然察觉到了。
身下的垫子微微震,像有只小虫在爬。她把脸转了个方向,额头抵着他肩膀,眼泪顺着发际线往下淌,流进耳朵里,有点痒。
她没抬手擦。
她怕一动,三哥会觉得她又要挣,会更紧张。
她就那么埋着,一声不吭地流泪,一下下抽鼻子,偶尔哼出半声呜咽,又立马咬住下唇压回去。
三哥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她。
他看见她睫毛湿成一簇,看见她鼻尖通红,看见她嘴巴瘪着,两边嘴角往下坠,像忍了天大的委屈。
他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,一下比一下紧。
小时候那次尿布被吹飞的事猛地窜进脑子。那天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那片湿漉漉的布,大哥站在廊下,一句话不说,抬手就是一道冰封,把他冻在原地三个时辰。他那时候就想,我怎么这么没用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能织风成网,能造音爆穿云,能让人踩着气流走上屋顶——可他护不住一个小女孩不被风吹哭。
他双臂又收紧了些,膝盖在垫子上挪了半寸,把自己整个身体横在她和乱流之间。背上那股压力越来越重,像是有无数根细线在拉他,要把他撕开。
他没管。
他只低头,嘴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到最低:“三哥在……三哥在……”
一遍,又一遍。
她终于动了动,小手从他衣襟里抽出来一点,指尖碰了碰他下巴,然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差点没忍住眼眶发热。
他不敢看她太久,怕自己一松神,风就趁机扑上来。他只能继续盯着地面,掌心维持着那点微弱的震动,耳朵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,感受着她每一次颤抖都传到他骨头里。
屋外还是静的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喊话,连平日总在檐下打盹的雀儿都没叫一声。
就像整个世界都停下来了,只剩这一间屋子,在风里摇晃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几息。时间在这种时候根本不准。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,经脉里有股逆流的刺痛,从指尖一路烧到肩窝。
他不能再强压了。
他慢慢收回顶部那道风墙的灵力,不再试图盖住整片空间,而是把所有力量收回来,集中在他们周围三尺,织成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护罩。
风立刻反扑。
几股乱流撞上护罩边缘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火星溅在纸上。护罩晃了晃,没破,但明显凹下去一块。
他咬牙撑住。
云啾啾感觉到风又来了,身子一僵,手指猛地掐进他衣服。
“不怕。”他立刻说,声音比刚才哑,“哥没松手。”
她没抬头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流,一滴接一滴,落在他锁骨上,凉得让他心头一抽。
他不想让她再哭了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只能抱着她,跪在垫子上,背对着风暴,一遍遍说着那句没用的话:“三哥在……三哥在……”
她终于不再试图抬头看风,也不再伸手去抓什么发丝花了。她就那么缩在他怀里,小小一团,像只淋了雨的小兽,只会发抖,只会往暖和的地方钻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浅金的卷毛全糊在脸上,沾了灰,结成一小撮一小撮的。脸颊红得厉害,眼角全是泪痕,鼻头亮晶晶的。她闭着眼,可睫毛一直在颤,一下一下,像快承受不住了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不说废话了。
他只用还能动的那只手,轻轻拍了拍她后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哄她睡觉那样。
她好像懂了。
抽噎声低了一点。
风还在撞护罩,墙角的纱帘忽忽地抖。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,紧紧抱着她,额头轻触着她带着湿意的发顶,未再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