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撞护罩,墙角的纱帘忽忽地抖。三哥依旧跪着,紧紧抱着云啾啾,额头轻贴她湿漉漉的发顶,一动不动。
他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
手臂已经酸得发麻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经脉。刚才强行压住乱流,灵力反冲得厉害,现在丹田里那股气像打结的线团,缠得他胸口闷痛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把舌尖抵在上颚,慢慢把散在四肢的风息往回抽。
一点,再一点。
不敢急。一急就会爆。
他记得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那次,一口气收太猛,整个人被掀翻出去,撞碎三扇窗。那天大哥没说话,只是默默修窗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木屑一片片落进雪里,心里比脸还烧。
现在不能出错。
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,掌心朝下,贴着软垫缓缓推出一道极细的波动。不是攻击,也不是防御,就那么轻轻一漾,像往水里扔了颗小石子。
周围空气晃了晃。
原本贴地打旋的风丝顿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什么召唤,迟疑地慢了下来。墙角那串晶石风铃的悬挂线,终于晃得明显了些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
成了。
他没睁眼,但嘴角松了一点。
再来一次。
这次他把掌心翻上来,五指微张,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,慢慢往上提。体内的风息顺着这个动作,一缕缕从经脉里滑回丹田。每收回一丝,背上那种被撕扯的感觉就轻一分。
头顶的护罩开始塌陷。
噼啪一声,边缘裂开个小口子,一股乱流猛地钻进来,擦着他肩膀扫过。他咬牙,硬撑着没动,另一只手继续引气回流。他知道,只要现在慌了神去补护罩,前功尽弃。
那股风绕了个圈,在他俩身边转了半圈,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,软软地垂下去,贴着地面溜走了。
他睁开眼。
屋里安静了些。
不是完全静止,但那种要命的拉扯感没了。空气还在流动,可不再是横冲直撞,而是有了方向,有了节奏,像是终于记起该听谁的话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人。
云啾啾还是闭着眼,脸埋在他胸口,睫毛被泪水粘成一小簇一小簇的,鼻尖通红,呼吸有点堵。她的小手还抓着他衣服,指甲抠得发白,身子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风——是吓狠了,停不下来。
“啾啾。”他轻声叫她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不怕了。”
她没反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,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脸颊。她的皮肤冰凉,混着泪和汗,黏糊糊的。他蹭完,顺手抹在自己袖子上,又试了一次。
这回她眼皮动了动。
他赶紧放柔声音:“乖,三哥在这儿。坏风走了,不吹你了。”
她还是没抬头,但手指松了一点,不再死扣着布料。
他心里一松,慢慢把右臂从她腰后抽出来,撑在地上,试着站起来。膝盖一软,差点跪回去,他稳住,左手仍搂着她背,右手撑着腿,一点点把人抱起来。
她身子一悬空,立刻僵了下,小手本能地又抓紧。
“没事的,”他贴着她耳朵说,“哥抱着你呢。”
她这才没挣扎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
他站稳了,抱着她在原地缓了两息。腿还在抖,但他不敢坐,怕一坐下又起不来。他低头看她,发现她一只袜子没了,脚丫子光着,沾了灰。他皱了下眉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他开始走。
不是往外,就在屋子里兜小圈。一步很轻,两步更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怕快了她害怕,怕重了她惊醒,就这么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晃。
“你看啊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带着点笑意,“风不乱跑了。它知道错了,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我们啾啾。”
她没应,但呼吸好像顺了些。
他继续走,下巴轻轻抵她发顶,一下下蹭着。“等会儿咱们玩点别的,好不好?三哥给你变个好玩的——让风托着你飞一下,像小鸟那样。你不是最喜欢小鸟吗?上次看见檐下的雏鸟张嘴要吃的,你还学它‘啾啾’叫呢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下。
她没笑,可他感觉她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他心口一热。
“哎呀,你头发都乱成小草窝了。”他腾出一只手,轻轻拨开糊在她脸上的卷毛,“待会儿让三哥给你梳梳。你要是乖乖的,我就用风给你编个小辫子,编十个都行。”
她还是不说话,但这一次,他分明感觉到她轻轻嗯了一声,闷在他衣服里,几乎听不见。
他停住脚步,低头看她。
她眼角还有泪,脸上一道道的,可嘴唇不那么瘪了,也没再咬着。他伸手摸了摸她后背,发现她身子不抖了。
“真的不怕了?”他问。
她没睁眼,只是把脸转了个方向,额头靠着他锁骨,轻轻蹭了下。
他鼻子一酸。
“傻丫头……”他低声说,嗓音有点发紧,“哥哥怎么会让你被风吹走呢?你可是我最宝贝的妹妹啊。”
他抱着她又走起来,步伐比刚才稳了些。
屋外还是静的。没有鸟叫,也没有人声。风室的门关着,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,落在地上一条条的。灰尘在光里浮着,慢悠悠地飘。
他低头看着那光里的尘粒,忽然想起来——小时候每次闯祸,他都喜欢躲在这个屋子的角落里坐着。那时候没人来找他,他就一个人看这些灰尘,看它们怎么飞,怎么落,怎么打着旋儿跳舞。
后来有一次,他正看得出神,突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窣声。回头一看,是刚会爬的小啾啾,穿着奶白肚兜,摇摇晃晃地从门缝挤进来,手里还抓着半块饼。
她看见他,咧嘴一笑,摔了个屁墩也不哭,爬过来就把饼往他嘴里塞。
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原来风不止能伤人,也能把一个小娃娃送到他面前。
“三哥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小小的,带着鼻音。
“嗯?”他低头。
“风……坏。”
“对,风坏。”他立刻说,“三哥已经骂过它了,以后它只听你的话。”
“让它……听话。”
“好,让它听话。”他笑着点头,“以后谁欺负我妹妹,三哥就让风把它卷到天上去,吹得远远的。”
她终于动了动嘴角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,轻轻拍她背:“睡一会儿吧?三哥守着你。”
她没说睡,也没说不睡,就那么靠着他,呼吸慢慢平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没再走。
阳光移到他脚边,暖烘烘的。他低头看着她浅金的卷毛,看着她沾着泪痕的小脸,忽然觉得刚才那场风暴,就像一场梦。
不是噩梦。
是终于醒来的那种梦。
他把下巴轻轻搁回她发顶,闭了会儿眼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尘粒落地的声音。
他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