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斜斜地照着,风室里的浮尘一粒粒亮起来,像撒了把碎金粉在空气里。
云啾啾的手还举着,刚笑完那一圈,小脸鼓鼓的,胸口一起一伏。她没落地,也没往三哥怀里钻,就那么飘着,脚尖离地半尺,风托得稳稳的。
可刚才那笑声里,其实还藏着一点抖。
她眼睛眨了两下,视线飞快扫过门口的方向——那里门帘垂着,没人进来,也没风乱冲。但她记得,前头那阵风不是这样的,是咬人脚踝、要把她扯走的。
手指头悄悄蜷了一下。
三哥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掌心虚抬,指节微微一收。绕在她身周的那圈风立刻慢了下来,旋转停了,只剩底下一股轻力托着她屁股,晃都不晃。
然后他蹲低了些,膝盖压进软垫里,手背蹭了下自己鼻尖,又慢慢伸出去,在离她脸颊两寸的地方停住。
“摸摸?”他问。
云啾啾盯着他手指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是怕风突然变坏,也怕自己一碰就摔。
于是他不动,只用指尖引了一缕气流,极细的一丝,从他指缝里渗出来,轻轻拂上她右边的脸蛋。
那风温温的,软得像羽毛扫过,一下,又一下,顺着她酒窝边滑过去。
她眼皮跳了跳。
这感觉……和三哥平时摸她是一样的。
不是冲撞,也不是拉扯,就是轻轻蹭着,让人想眯眼。
她嘴角动了动,没完全咧开,但也没抿紧了。
三哥看着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他另一只手在背后悄悄调了风压,确保四周三尺全是柔流,连个褶子都不会起。
“刚才转得开心吗?”他声音放得很平,不带哄,也不急。
云啾啾点点头,小声: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呢?还怕不怕?”
她摇头,又犹豫了一下,抬手抓了抓耳边的卷毛——那是风刚给她撩起来的,还没落回去。
“风……乖。”她说。
三哥笑了,这次没藏,酒窝直接陷进去一个。
“对,它现在知道谁最大了。”
他说完,掌心微抬,风又动了,不过这次不是转,而是轻轻前后推她,幅度小得像摇篮晃了一下。她身子跟着荡了半寸,没紧张,反而伸手去够前面的空气,像是想扶个什么东西。
“啪!”
她忽然拍了下手。
不是对着谁,就是自己拍的,两只小手掌合在一起,清脆一声。
三哥一愣。
她自己也愣了下,低头看手。
然后又拍了一次。
“啪!啪!”
这次带上了劲,肩膀都跟着晃。
三哥忍不住笑出声:“给风鼓掌?”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,嘴巴一下子咧到耳根,小米牙全露出来,酒窝深得能盛水。
“鼓掌!”她大声说,接着双手高高举起,再用力合拢,“啪!啪!啪!”
掌声一响,脚边一圈浮灰就被掀了起来,打着旋儿往上飘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应和着节奏,一圈一圈往外散。
她更来劲了,坐在风里拍得满脸通红,一边拍一边笑,断断续续的,跑调得厉害,可她不管,越拍越快,笑声也越来越亮。
“哈哈哈!啪!啪啪!”
风似乎也被她带得活了,原本只是托着她,现在开始顺着她拍手的节奏轻轻震一下,像在打拍子。她一拍,风就颤一颤;她笑,风就绕着她转个小圈。
她觉出来了,猛地扭头看四周,小脸惊喜:“风跳舞!”
三哥蹲在底下,双手始终虚抬着控风,眼神一直没离开她。他看着她拍手,看着她笑,看着她眼角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——那不是吓的,是笑出来的,晶莹地挂在那儿,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轻轻颤。
他忽然觉得,这屋子里的光都不一样了。
墙角那片旧木雕,刚才还蒙着灰,现在被流动的风吹得簌簌响,一层薄尘往下掉,露出底下原本的藤花纹路。窗台上的干枯藤蔓,有根卷须居然动了一下,朝光的方向微微展了展。
他没刻意做这些。
是这屋子,被她的笑声叫醒了。
他没出声,只是嘴角一直挂着,掌心的风压调得更细,更柔,让每一缕气流都顺着她的呼吸走,不抢,不逼,就陪着她疯。
她拍累了,喘口气,小手垂下来搭在腿上,脸红扑扑的,额头沁了点汗。
三哥立刻引了股凉风,从她后颈滑过去,不冷,刚好擦掉那点热。
她舒服地“啊”了一声,仰头闭眼,像晒太阳的小猫。
“三哥。”她忽然叫。
“嗯?”
“我飞高点好不好?”
三哥挑眉:“你不怕了?”
“怕!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咯咯笑,“可是……风听我的!”
三哥怔了下,随即笑开。
他双掌缓缓上抬,风环收紧,托着她的力道一点点升上去。她脚离地更高了,整个人浮到齐肩的位置,低头就能看见三哥的发旋。
她伸手去够天花板,差一大截,急得蹬腿。
“再高!”
“不行,再高要撞顶了。”
“就一下下!”
“一下也不行。”他嘴上拒绝,手上却偷偷加了半寸,让她离顶棚只差一手掌。
她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三哥最好了!”
“这话你昨天也说了,结果半夜踢被子叫我起来盖三次。”
“可我还是说!”她大声宣布,小手叉腰,虽然坐着也没气势,但架势十足,“三哥最——好——啦!”
三哥看着她,没回嘴,只是眼神沉了沉。
他心里有句话,没说出来。
——以后多陪你玩。
不是今天陪一会儿就算了,是从今往后,只要你在这儿,我就在。
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哥哥里最闲的,大哥管事,二哥练雷,四哥闷头修墙,五哥烧火球,六哥翻古书,七哥研究结界,他呢?风系最自由,也最没定性,常常一阵风似的到处晃,逗完这个逗那个,像个专门捣乱的。
可刚才那一刻,他看见她害怕时的眼神,看见她强忍着不哭的样子,看见她终于敢拍手大笑的模样……
他才明白,有些守护,不需要站在最前头,也不需要最强的力量。
只需要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,笑着,等她回头。
他掌心稳稳托着风,没让那股力道泄半分。
云啾啾还在飘着,双手时不时拍一下空气,像是在给谁鼓掌。她不再盯着门口看了,也不往他怀里缩了,整个人舒展开,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小花。
她忽然低头,冲他咧嘴一笑,酒窝深深,小米牙闪闪。
“三哥,你看我!”
他仰头,应她:“看见了,全世界最小的傻鸟。”
“我不是鸟!我是啾啾!”
“对对对,我家啾啾会飞。”
她不满意,小嘴一嘟,抬脚作势要踹他,结果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,根本碰不到人。
她急了,双手一拍:“风!推我下去!”
风没动。
三哥笑:“它不听你的,只听我的。”
她瞪眼,正要抗议,忽然听见窗外“叮”地一声,是风铃响了。
很轻,很脆,像谁在远处轻轻敲了下玻璃珠。
她扭头去看,帘子动了动,却没有风进来。
可她笑了,笑得特别满足,像是风铃也是专为她响的。
她转回来,看着三哥,小手又抬起,对着空气用力一拍。
“啪!”
掌声落下,风轻轻晃了她一下,像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