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 608 年 11 月 24 日,微风。
传音阵的灵光刚亮起来,咱就闻到了一股子风沙味——不是伏虎岭松涛里那种清爽的、带松脂香的风,是那种在戈壁滩上吹了十几年、裹着碎石屑和干瘪仙人掌刺的、糙得刮人的风。
接入阵法的,是个老穿山甲妖。
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半辈子的沙尘没咳出来,带着挥不去的风沙气:
"伏……伏总啊,我刚从南疆蛮荒岭跋涉回来。三年了,整整三年,咱老穿山甲……算是看明白了。"
咱示意他慢慢说。
"三年前,天庭工部发文招妖外派,说是去南疆凿山修传送阵。公文写得那叫一个漂亮——'差事虽苦,但功劳大、前景好,干完回来直接转正提拔,还发百年份的灵石补贴,连家属都能落户天庭附属仙居'。"
老穿山甲苦笑一声,鳞片摩擦传音阵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风沙刮过岩壁:
"我那时候年纪不小了,修为卡在金丹巅峰几百年,再不搏一把编制,这辈子就烂在地下了。想着拼这一把,熬个名分养老,二话不说就报了名。"
"蛮荒岭那地方,您是没去过……
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毒虫比米粒还密,连个遮风的山洞都难找。
我带着五个小妖,没日没夜凿山,法阵的千斤基石全是我一块块扛进去的——
那石头沾着蛮荒煞气,扛一块少说得耗十年修为。"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颤:
"三年下来,身上的鳞甲磨坏了三层,修为硬生生耗损了近百年。
跟我去的五个小妖,两个死在瘴气里,一个被毒虫啃得只剩半副骨架,剩下两个……神智都垮了,现在还瘫在蛮荒岭的窝棚里,连话都不会说。"
传音阵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好不容易法阵修完验收。总部下来的仙官,坐着九品祥云、前呼后拥地来了。
拿着图纸走了一圈,转头就把全功报上去了——说是他'统筹有方、调度得力',还附了一份'天庭工部优秀外派干部'的表彰名单,里面全是总部那些从来没去过南疆的仙吏。"
"升了一级仙阶,赏了三百年灵石。"
"我们这些在山里熬了三年的……就得了一句轻飘飘的'诸位辛苦了'。
补贴发了不到承诺的三成,连回原部门的调令都没给,就让我们就地留守看场子——看那个我们自己亲手修起来的传送阵。"
老穿山甲突然笑了,笑声像干裂的鳞片互相刮擦:
"合着我们拼着命把硬骨头啃完,桃子全被总部来的关系户摘了?
外派外派,派出去干苦活,功劳派给别人,是吧?"
咱沉默片刻。
传音阵的灵光忽明忽暗,映着咱伏虎岭后殿松涛裹着的湿冷风。咱想起上个月赵巡检堵门甩下来的那纸禁足令,话里话外都是"老老实实待着,别给脸不要脸"——天庭这套路,咱太熟了。
外派这坑,从来都是这个路数:脏活累活你去干,功劳荣誉领导拿。
美其名曰"委以重任""锻炼能力",实则是把没人愿意去的苦差事甩给你;
等你把局面趟平、把活干完,好处自然有嫡系过来接手。
你要是较真,人家就说你"不顾大局""不要计较个人得失"。
吃亏的,永远是闷头干活的实在人。
咱对着传音阵缓缓开口:"老哥,你这三年,修的是传送阵,丢的是自己的道心。"
"天庭工部这套'外派——摘桃——留守'的流水线,已经转了几千年。
每一个被发配到蛮荒岭、北俱芦洲、东海溟海眼的妖工,都是这套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——拧紧了,机器转;拧坏了,换一颗新的。"
"他们不怕你骂,不怕你闹,就怕你醒。"
老穿山甲在那头沉默了许久,才哑声问:"伏总……那俺们这些老妖,还能咋办?"
咱看着殿外阴沉得像玄铁的天色,缓缓道:
"回去。回到你那些还在蛮荒岭瘫着的小妖兄弟身边。"
"告诉所有被外派、被摘桃、被留守的妖工——
桃子熟了,摘桃的人不该是没下过地的主儿。
下次天庭再招外派,让他们先签军令状:功劳怎么分、补贴怎么发、回原部门怎么安排,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。"
"西游剧组这趟浑水,咱伏总已经趟进来了。
月光宝盒绑架唐僧那档子事,天庭记着咱的账,咱也记着天庭的账。"
"总有一天,这考编的黑幕,得有人把它撕开。"
传音阵熄灭的时候,咱听见老穿山甲在那头重重磕了个头,鳞片刮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极了他这三年在蛮荒岭凿山的声音。
咱转过身,看着伏虎岭后殿壁上那张天庭编制分布图,拿起朱笔,在"工部外派"那一栏,重重画了个圈。
——外派不是锻炼,是消耗。
——编制不是奖赏,是枷锁。
——而这枷锁的钥匙,从来不在工部手里,在每一个被外派的妖工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