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庭院角落的软垫上,风丝早散了,可云啾啾的手指还悬着,微微翘起,像等着什么回来。她坐得有点歪,小腿蜷在身下,小脸仰着,眼睛盯着指尖——那缕缠过她手指的风不见了,灰环也落回墙角,藤蔓不动,光柱安静。
她咂了咂嘴,有点不满足。
脚边一粒土轻轻拱了下。
她没注意。
又一粒,从地缝里慢悠悠冒出来,滚到她鞋边,停住。
她低头看。
还没反应过来,那土又动了,顺着她的小靴往上爬了一点点,像只笨拙的小虫。她“咦”了一声,伸手去碰,土粒却突然停下,不动了。
她歪头。
这时,四哥蹲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,膝盖压进软垫,影子先盖住了她。他掌心贴地,手指张开,慢慢往里收。地面无声起伏,褐色的土从砖缝、草根、石沿底下渗出来,聚在他手心,一团温润的泥,不干也不湿,带着刚翻过地的暖意。
云啾啾转过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头发短短的,衣服最上面一颗扣子系得严实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他低着头,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小撮土,指尖一搓,土粒自动抱团,圆了形。
她忘了刚才的风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他捏得很慢,但每一动都准。捏耳朵,是两道弧;捏肚子,是一团鼓;捏爪子,是四个小墩。他不抬头,也不看她,就盯着手里那团泥,好像全世界只剩这个。
泥熊的轮廓出来了,圆头圆耳,屁股墩儿坐得稳。
她“啊”了一声,酒窝猛地鼓起来。
身子往前一扑,手撑地,腿一蹬,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。她不管,又蹬一下,膝盖蹭着软垫往前挪。嘴里发出“嗯…嗯…”的声音,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四哥听见了。
他没动,也没抬眼,只是把泥熊轻轻托到掌心,抬高一点,让它正对着她。阳光照在熊鼻子上,亮了一下。
她爬得更快了。
小手拍地,啪啪响,头发甩来甩去,浅金卷毛乱糟糟地跳。她一边爬一边盯着那熊,生怕它没了。快到他脚边时,她一个用力过猛,脸差点撞上他膝盖,赶紧刹住,喘了口气,仰起头,伸手——
要。
四哥看着她伸出的小胖手,五个手指全张开,指甲圆圆的,手心还有点湿。他喉结动了下,还是没说话,只把掌心往前送了一寸,让熊离她更近。
她立刻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戳了下熊的鼻子。
土是温的。
她眼睛亮了,又戳一下,这次用了点力,熊鼻子没塌,只是沾了点她的汗。她咧嘴笑了,露出小米牙,然后整只手扑上去,一把抱住泥熊,搂得紧紧的,脸都贴上了。
四哥这才动了动。
他嘴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他低头,手指又伸向地面,捻起新的一团灵土,开始揉。
她抱着熊不撒手,坐在他脚边,脑袋歪着,看他的手。他手指粗,关节明显,动作却细,一捏一压,土就听话地变样。她看得入神,连口水流出来都没发现。
四哥瞥见了。
他停下动作,从袖口摸出一块素布,递过去。
她不要,只顾抱着熊,拿脸蹭它的耳朵。
他也不坚持,把布放在旁边,继续捏。
这回是个兔子,长耳朵,短尾巴,肚子比熊还圆。他捏得比刚才快了些,可能是因为她就在边上,呼吸声一声声贴着他膝盖。
她忽然松开熊,伸手去够兔子。
他手一偏,躲开了。
她愣住。
他又捏了两下,把兔子的耳朵修了修,这才慢悠悠递出来,停在半空。
她犹豫了一下,放下熊,双手去捧。
他松手。
兔子落在她怀里,她立刻把它按在胸口,咯咯笑出声,脚丫子在空中一踢一踢。
四哥看着,手指又伸向地面。
土还在,温温的,等他。
她抱着兔子,转头看熊,又看兔子,再看他,忽然说:“多。”
声音很小,奶乎乎的,像含着一口糖。
他顿了下,抬眼看她。
她指着地上那团新取的土,又说:“多。”
他明白了。
他点点头,继续揉土。
她满意了,低头玩兔子,拿它的耳朵蹭自己的脸,蹭完又蹭熊的头,把两个挨在一起,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。
阳光移到了她后背,暖烘烘的。她坐得有点歪,但没倒,两只手各抱一个,眼睛盯着四哥的手指,看他怎么把下一团土变成新的东西。
他捏得很稳。
土粒听话地聚拢,耳朵出来了,身子出来了,四条腿也出来了。这回是只狗,趴着的,尾巴卷在脚边。
她看着,呼吸放轻了。
四哥把狗托在掌心,没急着递出,就那么举着,等她自己来。
她盯着看了好几秒,忽然把兔子和熊往旁边一放,手撑地,膝盖一顶,又要爬。
这一次她更快了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,像是给自己加油。爬到他脚边,她仰头,伸手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他把狗轻轻放进她怀里。
她抱住,立刻凑近闻了闻,然后抬头冲他笑,酒窝深深陷下去。
他低头,继续取土。
地面微扬着土息,淡淡的,像雨后翻过的田。她坐在他脚边,三个小动物排成一排,她一个个摸过去,捏捏熊的耳朵,拍拍狗的头,拉拉兔子的尾巴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正在揉的第四团土,眼睛都不眨。
四哥的手很稳。
土在他指间流转,一点点隆起,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