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初春。

　　黑山外围的积雪开始消融，裸露出来的山路满是泥泞。

　　一条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，已经从谢家堡修到谷口，几处低洼地段铺着碎石，车轮碾过仍会颠簸，却足够粮车和石料车往返。

　　谷中的临时营地已经拆除。

　　依托山谷隘口修建的坞堡立在原地，堡墙由山中巨石垒成，高过三丈，墙体上留有箭垛和滚木口。

　　几座哨塔分布在堡墙两侧，将谷口和南面山林尽数纳入视野。

　　山谷通往灵脉山峰的的狭口派人专门守着，防止杂人进入

　　北边峡谷处的关墙上设有烽火台，一旦浓雾方向出现异动，坞堡内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示警。

　　王大披甲站在墙头，右手按着刀柄，目光从堡内逐一扫过。

　　数百名民夫正在坞堡后方平整土地。

　　一排排木屋已经搭好，屋顶铺着厚木板，墙缝也用泥浆封严，再往后，赵强负责的工坊冒着黑烟，铁锤落下的声音隔着半座山谷都能听见。

　　工坊原本设在谢家堡内。

　　搬进黑山以后，炉火、铁料、工匠和水源都要重新安排，赵强连着几夜没有睡整觉，才将几座铁炉重新砌稳。

　　武堂也迁来了部分精锐。

　　张天恒负责操练，周鹤鸣则被安排在旁边指点先天武道。

　　周鹤鸣不愿离开谢家堡，却不敢违抗谢临川的命令，黑山灵气远胜外界，他既舍不得这里的灵气，又忌惮谢家的森严规矩，只能老老实实当斥候和教头。

　　王大收回目光，走到箭垛旁，用力推了推墙石。

　　石面还留着凿痕，几处缝隙也没有彻底填实。

　　他立刻叫来守卒，让人把墙强重新检查一遍，尤其是北墙，又命人将靠近谷口的两座哨台加高半丈。

　　交代完这些，王大才望向山谷深处。

　　草木最为茂盛的那座山峰，已经被老爷定名为问道山。

　　坞堡只是门户。

　　问道山下的灵脉，才是谢家搬进黑山的根本。

　　王大的视线越过问道山，落向北面五里外的浓雾。

　　他怕鬼神。

　　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气，每次看久了，都让他后颈发紧，可每日巡墙时，他仍会亲自检查北边防线，再把撤离道路走上一遍。

　　确认烽火和守卒都没有问题，王大才转身走下墙头。

　　此刻，问道山南麓的瀑布下，谢临川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。

　　水汽打湿了他的衣角。

　　他闭着双眼，呼吸平稳，淡灰色人气贴着衣袍流转，接连没入体内，顺着经脉向丹田汇聚。

　　天衍玺中，近两万百姓数月积攒的人气正在减少。

　　谢临川没有将其一次抽空。

　　谢家堡和黑山坞堡都在扩建，百姓刚刚安顿下来，人气一旦消耗过度，他短时间内便失去了应对变故的底牌。

　　他将人气分成数股，沿着《民心诀》的路线逐一炼化，再送入丹田。

　　经过天衍玺过滤的人气已经温顺许多，里面仍残留着极淡的七情杂念。

　　有人因为分到土地而欢喜，有人担忧家中存粮，还有人畏惧黑山里的野兽。

　　这些杂念聚集在识海边缘，不断牵扯他的注意。

　　谢临川守住心神，调整好自己状态。

　　距离上次带仙苗入谷，已经过去三个多月。

　　三日前，裴离筠借助灵脉突破到了练气二层。

　　谢承兰、谢承龙、谢承虎和柳氏仍在练气一层，境界却都已经稳固。

　　刘婆婆入门最晚，年老淤堵的经脉仍需慢慢温养，李铁每日修炼前都要先对照经脉图，确认行气路线以后才敢运功。

　　七人进境不同，总算都踏上了仙途。

　　谢临川的修为也到了练气三层顶峰。

　　练气四层，是练气前期迈向中期的第一道关卡。

　　越过这道关窍，丹田能够容纳的人气会大幅增加，经脉运转速度也会随之提升，资质普通的修士，往往要用数年时间才能磨过这一关。

　　谢临川积累的人气不少，却没有轻视这道瓶颈。

　　他在瀑布下调息了半个时辰，直到经脉与丹田全部稳定，才将注意力放在那道关窍上。

　　丹田中的气旋已经涨到极限。

　　再继续吸纳人气，气旋便会失去控制，反过来冲伤经脉。

　　谢临川睁开眼睛。

　　“冲。”

　　积蓄已久的人气从丹田中涌出，被他引入经脉，沿着《民心诀》的行功路线奔向关窍。

　　第一股力量并不强。

　　人气撞上关窍，随即向四周散开，经脉传来阵阵刺痛。

　　谢临川的手指压住青石，没有继续加力。

　　他等了数息，确认经脉没有裂伤，才将散乱的人气重新聚拢。

　　第二次冲击比先前重了近一倍。

　　关窍依旧没有松动，回流的人气撞入丹田，令气旋边缘出现了不稳的波动。

　　谢临川先压住丹田，再次运转周天。

　　他没有急着破关。

　　人气每次冲撞关窍，都会在经脉中留下损伤，若是一味强压，即便勉强踏入练气四层，也会伤及根本。

　　第三次冲击持续了十余息。

　　关窍上终于出现一道细小裂纹。

　　谢临川立刻收回力量，用炼化后的人气温养受损的经脉，等刺痛彻底消退，他才再次向那道裂纹施压。

　　一次。

　　两次。

　　裂纹逐渐向四周延伸。

　　到了第九次冲关，丹田中的气旋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，关键之际残留的人气杂念也随人气一同涌向识海。

　　欢喜、忧惧、愤怒，数种情绪交叠而来。

　　谢临川面色未变，将那些杂念隔绝在心神之外，随后调动剩余的人气，凝成一股冲入经脉。

　　轰！

　　关窍应声破开。

　　滞留在经脉中的人气奔涌而过，尽数汇入丹田。

　　原本拳头大小的气旋迅速扩张，丹田边界也随之拓宽，气流沿着丹田四壁运转数周，逐渐形成更为稳固的循环。

　　练气四层。

　　谢临川依旧维持着盘坐姿势。

　　他没有急着体会境界提升后的力量，而是控制气旋继续运转，逐一检查冲关时受损的经脉。

　　确认没有留下暗伤，他才将剩余的人气收回丹田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眉心窍穴猛地传来刺痛。

　　谢临川按住身下青石，神念随之沉入体内。

　　经脉、气血和丹田中的每一次气机变化，都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
　　内视。

　　他的感知没有停下，继续向体外扩散。

　　半尺。

　　三尺。

　　一丈。

　　无需睁眼，瀑布落下的水珠、青石表面的裂纹，以及石缝中爬动的蚂蚁，全都进入了他的感知。

　　前后左右，没有视线遮挡，也没有死角。

　　谢临川眉头微动。

　　这是神识的雏形。

　　寻常修士只有踏入筑基，才能稳定放出神识，少数神魂强大之人，也要修炼到练气后期，才有机会提前触碰这道门槛。

　　谢临川如今只有练气四层。

　　“哼，少见多怪。”

　　龙魂的声音从天衍玺中传出。

　　“《民心诀》虽然残缺，却能吸纳万民七情，那些人气经过天衍玺过滤后，不但能够提升修为，也在日日淬炼你的神魂。”

　　“你聚拢的百姓已经接近两万，数年积累下来，神魂强过寻常练气修士，并不奇怪。”

　　龙魂停顿片刻，又补了一句。

　　“换作寻常仙道修士，便是天灵根，也得等到练气七层以后，才有机会摸到这道门槛，你只是提前走了几步。”

　　谢临川没有理会它的语气。

　　他将神识继续向外延伸。

　　刚刚越过一丈，眉心窍穴便传来更强的刺痛，识海中的疲惫也迅速加重。

　　谢临川立刻收回神识。

　　范围只有一丈，消耗却不小。

　　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，这道神识只能用于近身警戒、检查体内伤势，或者辅助炼丹控火，远远无法替代灵眼术进行长距离探查。
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再次将神识维持在一丈之内。

　　落水撞击青石，水珠四散。

　　几只蚂蚁从石缝里爬出，沿着潮湿的石面搬运碎屑。

　　左后方的青石内部藏着一道细小裂纹，瀑布冲刷久了，迟早会从中断开。

　　一丈之外，景物重新变得模糊，只剩水声、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换岗号子。

　　谢临川收回神识。

　　神识的疲惫并未立刻消退，短时间内也不适合再次动用。

　　练气四层，加上刚刚诞生的神识雏形，的确增强了他的自保能力。

　　可问道山北面仍有鬼气和魔气。

　　黑山深处藏着能够逼走练气四层熊妖的东西，谢家坞堡也才刚刚建成，灵脉远未完全掌握。

　　谢临川睁开眼睛。

　　瀑布水声依旧。

　　他起身整理好衣袍，朝坞堡方向走去。

　　二十二岁，练气四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