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流转,草木枯荣。
距离谢家上下迁入问道山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。
云州城外,南郊难民营。
初春寒风穿过衣领,泥泞官道旁插满草标,数百名流民挤在一起,冻得嘴唇发紫。
张金裹着狐皮大氅,双手拢在袖中,低头翻看账册。
他先算钱。
“张大管事,您看看这批人。”
一个人牙子凑了过来。
此人名叫刘二子,在云州城附近做了多年流民安置的生意,惯会从灾民身上压价,再向接收流民的庄子多报车马钱。
他指向前方木栏,脸上堆着笑。
木栏里挤着三百名青壮男女,衣服破旧,面色憔悴,身子骨还算完整。
张金扫过一遍。
“男丁二百四,女丁六十。”
他合上账册。
“安置费怎么算?”
“老规矩,男丁三两,女丁二两,您要是全接,车马和登记费用另算,凑个整数,一千两。”
刘二子搓了搓手。
张金没有答话,绕过木栏,望向后方泥地。
那里还蹲着百余名老弱病残。
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捂着伤腿,几个老人裹着破草席,抬头看着木栏中的家人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隔着栅栏伸出手,死死抓着外面老人的衣角。
老人手上全是泥,指节冻得发白,始终没有松开。
张金收回视线。
“他们呢?”
刘二子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张管事,庄子接收流民,挑的都是能开荒做工的青壮,这些老人和孩子带回去只会耗粮,我也是替您省钱。”
“我上次怎么交代你的?”
张金合拢账册,用册角点在刘麻子胸口。
刘二子向后缩了半步,赶紧赔笑。
“我这不是替您打算吗?这几天倒春寒,那些老人和病人留在营里,也未必撑得过去。”
木栏里的青壮纷纷抬头。
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低下脑袋,靠近栅栏的几个男人往前挪了两步,将自家老人和孩子挡在身后,却又不敢冲撞刘二子。
他们已经被挑过不止一次。
每回有人来,看的都是胳膊、腿脚和牙口,从来没人问木栏外的家眷。
“我要一家一户,全部登记入册。”
张金盯着刘二子。
“我要的是人,不是畜生,你把人拆开算什么,挑牲口吗?”
刘二子嘴角抽了抽。
“可这要多养一百多张嘴……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张金将账册收回袖中。
“你做不了,我便换人,云州城附近吃这碗饭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
刘二子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过去一年,张金接收流民的规矩早已传开,几家原本与刘二子争生意的中人,都在盯着张金这条长期财路。
只要张金换人,往后数千人的车马、登记和安置银子,便与他再无关系。
张金看向木栏内外。
“这些人连同家眷,我全接。”
刘二子瞪大眼睛。
“全接?”
“全接。”
“那可是百十个病人和老人。”
“还要我说第三遍?”
张金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银票,拍进刘二子手中。
“青壮按先前的价算,老人、孩子和伤病者另记安置钱。”
“人数、籍贯、家眷关系、伤病情况,全给我登记清楚,剩下的费用,等人到了,对完名册再结。”
刘二子捏着银票,眼珠转了几圈。
“这……”
“少一个人,余下的银子一文没有。”
张金伸手点了点那张银票。
“谁要是被你扣下,转手卖去矿场,这五百两便拿来给你办丧事。”
刘二子的手指紧了紧,脸上的笑也没了。
“张管事放心,小的不敢乱来。”
“你最好守规矩。”
张金转身招来几名披甲的谢家堡兵。
“核对姓名、籍贯和家眷关系。”
“有手艺的单独登记,伤病也要记,逐户问去不去黑山,愿意的才上车。”
“孩子和老人先发干粮,重病者安排车厢。”
“是!”
几名堡兵上前清点人数。
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做过多次,先问意愿,再登记入册,随后发放干粮、安置家眷。
几个老人拿到干粮,没有立即往自己嘴里塞,而是掰下一半递给身边的孩子。
几名青壮站在车旁,反复确认老人和孩子都登记在同一册上,这才肯上车。
张金站在旁边,又翻开了账册。
安置钱、车马钱、药钱,还有一路上的口粮。
每多添一个人,账上的支出便要多出一笔。
张金看得脸皮发紧,手里的笔却没有停,老人和孩子的数目一个不少,全记了进去。
接收流民只是老爷交代的第一件事。
第二件事,是寻找仙苗。
过去一年,谢家堡已经在黑山站稳脚跟。
问道山下开出了十几亩灵田,刘婆婆每日守着田埂,灵药长势一日好过一日。
武堂那边,张天恒借助黑山灵气和新得的药材,又带出了三名一流武者。
可谢家堡的修仙者仍然太少。
老爷说过,灵根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,千百人中也未必能挑出一个合用的苗子。
张金不会辨认灵根。
他能做的,是先替老爷筛一遍心性。
先看眼睛。
灾荒能磨掉人的精气神,到了这种地步,仍肯护住家人,遇到争抢也敢还手的人,至少不是软骨头。
只会哭喊的不行,只懂逞凶斗狠的也不能要。
谢家需要肯守规矩、能熬得住苦,也愿意护住身边人的苗子。
至于有没有灵根,要等回到黑山,再由老爷亲自查验。
“张管事,人数清完了。”
一名堡兵拿着名册走来。
“一共四百一十二人,都愿意跟我们走。”
张金接过名册,与手中的账目对了一遍。
“启程,回青石县。”
车队驶离难民营,沿着泥泞官道向北而去。
张金坐在头车上,手指反复拨弄账册边角。
这趟的安置钱、药钱、车马钱和粮食,回去以后都得重新核算。
过去一年,他通过各方渠道,将近万人迁入黑山。
谢家堡如今已有三万多人口。
坞堡外墙尚未彻底修完,粮仓却先见了底,按目前的存粮,最多还能支撑半年。
若今年春耕出了差错,便撑不到秋收。
银子可以买粮,前提是外面还有粮可买。
张金抬头望向远处的云州城。
谢家堡人口越多,根基便越稳,每日消耗的钱粮也越发惊人。
这四百一十二人已经登记完毕,他不可能因为粮价上涨,便把其中的老人和孩子重新扔回难民营。
但下一批人还能不能接,得重新算了。
更麻烦的是郡里。
当初王家递上去的状子虽然被沈功曹压住,可谢家堡从不足两万人扩张到三万人,郡守不会一直装作看不见。
半个月后。
问道山坞堡,议事堂。
谢临川坐在主位上。
一年过去,他的修为仍停在练气四层,丹田内积蓄的人气却比当初浑厚了数倍。
《民心诀》终究只是残法。
七情人气经过天衍玺过滤,仍需他亲自炼化,练气中期所需的积累也远胜前几层,何况他只是四灵根的修炼速度。
因此这一年里,他没有冒进。
修为虽然未破,练气四层的根基已经稳固,神识也能稳定覆盖身周一丈。
谢家堡增加到三万多人后,天衍玺内汇聚的人气比一年前厚重了许多。
张金刚跨进门槛,谢临川便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日更重,脚步也有些虚浮。
两只眼睛下面,还挂着明显的青黑。
“回来了。”
谢临川放下茶盏。
“老爷。”
张金躬身,将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。
“这次从云州接回四百一十二人,家眷全都登记在册,没有拆散。”
“其中几个孩子心性不错,我已经先送进学堂,等您得空过去看看。”
谢临川接过账册,翻开前几页。
每户流民的籍贯、姓名和家眷关系都列得清楚,老人、孩子与青壮没有被分开登记。
他没有多问,只将账册放到手边。
“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张金回答得很快。
这两个字,他在返程路上已经算过不下十遍。
“黑山周边能开的荒地,已经开得差不多了,按现在三万人的口粮算,存粮最多支撑半年。”
“若今年收成不好,时间还会更短,缺口只能从外面买,可最近粮价涨得太快。”
张金顿了顿。
“老爷,咱们得提前准备。”
谢临川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天衍玺内,三万百姓散出的七情人气正缓慢汇聚。
新迁来的百姓因为有了住处而欢喜,老人对陌生环境仍有戒备,更多的人则在担忧今年的粮食和春耕。
民心尚且安稳,忧惧却比去年更重。
谢临川没有强行摄取这些情绪,只让天衍玺慢慢过滤其中的杂念。
三万人带来的修炼速度,仍未接近三灵根的层次。
若想达到那个门槛,谢家治下的人口至少要逼近十万。
可十万人口不是账册上的一个数字。
三万人尚且只有半年存粮,继续扩张之前,必须先解决土地和粮食。
谢临川停下手指。
“粮食的事,你说得没错。”
“先把各处能够调动的现银收拢起来,准备屯粮,工坊不急用的支出暂时压后,春耕所需的钱粮不能动。”
张金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些什么。
谢临川抬眼看他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张金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,放到桌角。
“这是云州几家粮行退回来的定金。”
谢临川看向那几张银票。
“云州出了什么事?”
“粮价已经涨了两成,几条商路也断了。”
张金压低声音。
“我离开云州前,城门已经开始封查来往商队,几家粮行也不肯再接大单。”
“官府压着消息,军报没有公开,我托人打听到,边关起了叛乱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才继续说道:
“只不过消息还没传到咱们冀州这边。”
谢临川皱起眉头
“云州,不正是当初戍边的地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