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哥掌心的新灵土已经揉得温润发亮,一圈圈指痕压进去,像是在给什么小东西顺毛。他低着头,额角那滴汗还没落下来,悬在鬓边晃着光。他的手很稳,慢得像怕惊醒谁似的,指尖正一点点往外推土胚的轮廓——是个小兔子,耳朵刚冒头,身子还圆乎乎地缩着。
云啾啾看得喉咙发紧。她想伸手,又不敢。上次那只猫就是这么一点点活过来的,现在还在她怀里贴着肚皮,凉丝丝的,结实得很。她低头蹭了蹭泥猫的耳朵,又抬头看四哥的手。
就在他拇指轻轻一顶,准备勾出兔嘴的时候,那团土的中心,忽然裂开了一道线。
极细的一条,比头发丝还浅,从正中央往外爬,走得不快,可也没停。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悄无声息地裂了口子。
四哥的手顿住了。
他没眨眼,也没动手指,只是盯着那道缝,眉头一点点往中间收。他记得这土——是他今早亲手从后山取的精锻灵土,炼了三遍,水火烤干,雷丝扫过一遍又一遍,不该有裂。他练了三年,就为不让它出一点错。
可它还是裂了。
他指腹轻轻压下去,沿着裂缝两侧慢慢合拢,动作轻得像在碰蛋壳。土胚微微颤了一下,那道缝却没闭,反而往两边岔出两条更细的纹路,像蜘蛛腿一样爬开了。
他呼吸重了一瞬。
改用双手托住底座,指尖流转起微弱的土系灵力,一圈圈往里渗,想把结构重新锁住。可那裂痕像是知道他在做什么,非但没停,反倒顺着灵力流的方向,迅速往边缘蔓延。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起皱,一道接一道,越裂越多。
他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控制不住。他试过太多次修补玩具熊,每一次都成功了。可这次不一样,这土像是自己不想好了。
“四……”云啾啾张了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个气音。她坐直了些,小腿往前蹭了半寸,手里的泥熊被攥得更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她看着那团土越裂越深,心里突然空了一下,像是看见什么东西要没了。
四哥没应她。他全神贯注盯着掌中胚体,额角那滴汗终于落下来,砸在土上,溅起一小片灰。他顾不上擦,改用掌心合围加固,双臂绷得死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不信修不好。
可裂痕还在走。
蛛网般的纹路已经爬到兔耳根部,再往上一寸,整个脑袋就要断了。他手指快速在表面划了几道,想用旧法封住节点,可刚划完,那几道线自己崩开了,碎屑簌簌往下掉。
他咬住后槽牙。
不能再用了。这一团废了。可他舍不得松手。他知道她一直在看,知道她等着看他捏出下一个。他不能让她看见失败。
他试着换一种手法,用掌心余温烘着土胚,想让它回软一点再重塑。可刚一加温,裂缝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又裂宽了一分。整只兔子歪了歪,耳朵耷拉下来,眼看就要塌。
云啾啾猛地吸了口气。
她没哭,也没叫,只是把脸埋进泥熊怀里,又立刻抬起来。她看着四哥的手,看着那团土一点点走向坏掉,小嘴微微张着,下唇被小米牙轻轻咬住。她想说“没事”,可话堵在嘴里,说不出来。
四哥的手越来越急。他不再讲究精细,只想抢时间。指腹快速按压、掌心合拢挤压、灵力反复冲刷……可每试一次,裂痕就越疯一分。土胚表面已经布满纵横交错的纹路,像一张快要碎掉的网,随时会散成渣。
他额头青筋跳了一下。
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,流进脖子里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双膝跪地,手臂撑着,掌心托着那团将碎未碎的土,一动不敢动。只要他手一抖,或者气息一乱,它就会彻底崩解。
云啾啾也屏住了呼吸。
她没再往前蹭,只是坐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阳光和那团裂开的土。她看见四哥的睫毛在抖,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细筋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——坏了。
坏了。
她的小手慢慢松开泥熊的一只耳朵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垫边缘。她想帮忙,可她不会捏土。她只会看,只会等,只能看着他努力,看着它一点点坏掉。
风停了。树叶也不响了。远处鸟叫都远得听不见。
只有那团土,在他掌心里,裂得越来越深。
一道主缝已经贯穿整个底座,往上爬进了肚子,再往上,就是心脏的位置。那只兔子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,可它的身体已经开始轻微晃动,像是风一吹就会倒。
四哥的呼吸沉了下来。
他没放弃。他还托着,还守着,哪怕明知道救不回来,也想多撑一秒。他不能当着她的面,让东西碎在他手里。
云啾啾的眼眶有点热。
她没哭出来,可鼻子酸得厉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泥狗、泥熊、泥猫,它们都好好的,结实又安静。可那只兔子,还没活过来,就要没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他停下。
可她没叫。
她怕一出声,他就真的放手了。
四哥的手指已经僵了。他能感觉到土胚内部的结构在瓦解,像沙堆被水泡透,一点点往下塌。他指尖的灵力还在输,可已经不起作用。那团土不再回应他,它只想裂开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更沉。他没低头看她,可他知道她在看着他。他知道她等了多久,看了多久,信了他多久。
可这一次,他没护住。
裂缝“咔”地又响了一声,兔身从中裂开一道口子,肚皮翻出一丝空隙,露出里面未塑成的芯子。整只兔子歪得更厉害,耳朵只剩一点连接,摇摇欲坠。
云啾啾的胸口猛地一缩。
她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,酒窝不见了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她看着那只兔子,看着它快要断掉的身体,看着四哥不肯放下的手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声音。
可眼泪先滚了出来,一滴,砸在泥熊的头顶,洇出一个小黑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