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的眼泪砸在泥熊头顶，洇出一个小黑点，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，第二滴就顺着脸颊滑下去了。那滴泪沿着下巴悬了一瞬，颤了颤，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四哥掌心里那只裂开的兔子。
它掉在裂缝中央。
土胚抖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四哥的手背绷着筋，他看见那道主缝边缘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，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刚晒出的气，浮着，不散。裂口从两边往中间收，慢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确实在动。
他屏住呼吸。
指腹还压着兔身两侧，不敢松，也不敢用力。他怕一动，这东西就没了。可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因为累，是不知道该不该信眼前的事——土胚的裂缝正在闭合，碎屑自己往回爬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着拼好。
又一滴泪落下来。
这次没中目标，擦过兔耳朵边沿，渗进土里。整只兔子突然轻轻震了一下，表面那层干灰似的裂纹全消失了，连之前修补留下的指痕都抚平了，只剩耳朵还低垂着，软乎乎地贴在背上。
四哥把兔子翻了个面。
底座完整，没有接缝，没有补丁。他用拇指蹭了蹭腹部，触感比刚才更实，像是多烧了一遍，炼透了。他抬头看云啾啾。
她还在哭。
小脸皱成一团，嘴张着，没声音，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她抱着泥熊，脑袋一下下往它身上磕，像是委屈到了极点，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。她不懂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四哥很难过，那只兔子要坏了，她也难过。
四哥喉咙动了下。
他把兔子轻轻放在膝上，腾出一只手，慢慢伸过去，用指背蹭她脸颊。她抽了一下，没躲，反而朝他这边偏了偏头。他又蹭了一下，动作很轻，像碰一片刚落下的叶子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看。”
他把兔子捧到她眼前。
云啾啾哭得正凶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，听见声音才勉强掀开一条缝。她看见那只兔子，完整的，圆滚滚的，肚子鼓着，耳朵虽然耷拉但没断。她愣住了，眼泪还在流，可嘴巴慢慢合上了。
四哥用大拇指给她擦泪，一下一下，从眼角往下抹。她盯着兔子，眨了眨眼，睫毛上挂着水珠。她伸手，够到兔耳朵，轻轻捏了捏。
它是软的，温的，不像刚才那样脆。
她又捏了一下。
然后她咧开嘴，笑了。小米牙露出来，酒窝一下子跳出来两个。她把泥熊往怀里搂紧，另一只手去抓兔子，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，像是在说：这个我也要。
四哥没拦她。
他让她两只手都抱住，自己往后坐了坐，靠住廊柱。膝盖还是跪着的，酸得发麻，可他不想动。他看着她把兔子贴在脸上蹭，蹭完又拿起来看，看了再蹭，反反复复，像是怕它又坏掉。
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点新草的味道。阳光斜了，照在她浅金的卷毛上，亮一圈。她笑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，转头看四哥。
眼睛还是湿的，可已经不哭了。
她望着他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像是想说什么。然后她抬起手，把兔子递到他面前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再指指兔子，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四哥懂了。
她是说，眼泪，让兔子好了。
他点点头，嗓子里又堵了一下，说不出话。他只能伸手摸她的头，顺着卷毛一圈圈往下捋。她满意了，收回兔子，重新抱进怀里，靠着软垫坐稳，开始一本正经地给泥熊和兔子排座位。
四哥低头看自己掌心。
刚才托着土胚的地方，有一圈浅浅的红印，是用力太久留下的。他摊开手，又握紧，试了试灵力流动，正常。可他知道，刚才那阵修复，不是他的灵力在起作用。那土胚拒绝过他所有的方法，却接受了她的眼泪。
为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也不想去想。现在不是时候。他只看见她笑了，抱着两个泥玩具，一个亲一口，咯咯地笑出声，脚丫子在软垫上蹬来蹬去，像条甩尾巴的小鱼。
他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她脚边的襁褓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肚子。她没注意，正忙着把兔子塞进泥熊胳肢窝，好像在说：你俩做朋友。
四哥嘴角动了动。
他很久没这么放松过。刚才那几分钟，他以为又要失败了，又要当着她的面，把一个她期待的东西弄坏。他不怕失败，他怕她失望。她从来不说，可每次他捏坏一个，她都会安静一会儿，然后偷偷摸那些修好的，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她救回来的。
他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兔耳朵。它真的活了一点，温度比普通灵土高，像是有心跳似的。他收回手，没再研究，只是静静看着她玩。
云啾啾玩累了，把两个玩具并排放在腿上，仰头看四哥。她眼睛亮亮的，嘴角还翘着，小手抬起来，朝他挥了挥，又拍拍自己的脸颊，意思是：亲你一下。
四哥弯了弯腰，额头抵了抵她脑门。
她满足地哼了一声，低下头，继续摆弄她的宝贝们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卷毛上，落在兔子耳朵上，落在四哥没松开的手腕上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轻轻吹过庭院，树叶晃了两下，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