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七回到村里时,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以上了。
他没有先回屋,在村口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铁片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铁旗岭的方向,像是想什么,许久没有说话。老铁匠从东头那间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见到林小七站在村口,便走过去,把碗递给他:“喝口水,走了这么久,嘴也该干了。”林小七接过碗,喝了一口,把碗还回去,低声说了一句:“周老伯,今晚你收拾一下东西,明天一早我们去趟铁旗岭。”老铁匠没有问为什么,只接过碗,在衣襟上擦了擦碗沿,转身回屋去了。林小七站在树下,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,那行字在日光下清晰如刻——“主矿道第三岔口,铁料藏于壁后,深三尺。”他看了片刻,把铁片收回去,转身朝村子走去。
当晚,林小七在屋里坐了半宿,没有点灯。月色从窗纸外透进来,在墙根处落下一道惨白的光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边放着夺命枪和那只空铁匣,月光照在枪身上,泛着一层沉静的暗红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枪身上的铭文,指腹在笔画的凹槽间缓缓滑过,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真伪。他想起了赵七说的话——“我师父欠的债,还没有还清吗?”——这句话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。他没有回答过赵七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周先是个怎样的人?他只听过这个名字,也只知道他是青龙会上一任会主,是苍山决战的设局之人。他是幕后的旧账,是二十年前一切事情的根源。可他死后,还留了一块铁片,让徒弟在矿洞南面山口等了二十年,等一个拿着四兵之一的人。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,现在终于等到了。
天将亮时,林小七合了一下眼,但一直没有睡沉。窗外的风声灌进来,发出细细的呜鸣,像有人在远处吹埙。他闭着眼,手握着那杆暗红的长枪,指腹贴在枪身上的纹路上,没有再动。
第二日天色微亮,五人便从村里出发了。这一次没有走山路绕行,而是沿着矿洞南面的那条直路走。路上的人比上次少,林小七走在最前面,铁片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的衣襟,像是揣着一枚沉默的信物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老铁匠走在他身后,背着一只旧布包,里面装着他那些工具——火折子、短钎、铁凿,还有一小捆麻绳。燕无双扛着追魂棍,步伐稳稳当当。慧明走在最后,空着双手,没有带棍,林小七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带,他也没有说。但林小七注意到,慧明走路时,右手有时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个握棍的姿势,指节微曲,像是在握一件不存在的东西。
到了矿洞南面山口,林小七没有停下,直接绕过那块突出的岩石,顺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,向山口深处走去。越往里走,路越窄,两侧的灌木也越密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道灰白色的石壁,石壁底部嵌着一道窄缝,宽约两尺,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林小七在石壁前站住,掏出铁片,对着石壁比了一下,转身侧身挤进窄缝。
窄缝中黑暗无光,两侧石壁冰凉,磨着肩膀。他走了大约二十步,前方忽然开阔起来——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洞室,洞壁粗糙,地面高低不平,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。洞室的东北角,有一面墙,墙面平整,与洞壁其他处的粗糙不同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。林小七走到那面墙前,蹲下来,用指尖沿着墙面底部摸索了一遍,在离地面约莫三尺的位置,摸到了一条细缝。细缝极窄,几乎看不见,但指尖触及那里时,感觉到一种与周围石壁不同的温度——那面墙是空的。
老铁匠也挤进了洞室,他看了一眼那面墙,没有急于动手,先用手掌在墙面各处敲了敲,敲到一处时,发出“空”的声响,比周围的石壁略微轻浮。他收回手,指了指那处:“就是这里。”
林小七从怀里掏出铁凿和短钎,对准那条细缝,轻轻凿了下去。铁凿碰到石壁表面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表面一层薄薄的石皮脱落下来,露出里面深色的铁料。他用手拨开碎屑,沿着脱落处向四周扩大,又凿了几下,墙面的石皮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暗青色的金属表面——铁锭,码放得整整齐齐,紧紧贴着那面墙。
“找到了。”老铁匠说,“周先藏的那批,就在这里。”
洞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火折子的光在铁面上映出暗哑的微光,那批铁锭像是沉睡了许多年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,但铁料本身依然冰冷坚实。林小七蹲在铁锭前,伸手触摸了一下铁料表面,指尖传来一股微凉的触感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蹲着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了起来,用铁凿把那面墙剩下的石皮全部敲掉,露出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墙洞,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余块铁锭。铁锭的尺寸比他之前见过的那批更大,更厚实,像是为了铸造更沉重的兵器而准备的。
他把铁片收进怀里,对老铁匠说:“这批铁料,我师父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铁匠说,“慕容坚知道周先藏了东西,但不知道具体位置。他曾花了几个月时间找过,但没有找到。”
林小七点了点头:“那你觉得,这批铁料为什么比破甲矛的那批更大?”
老铁匠看着那排铁锭,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沉:“因为周先铸这批铁料的时候,不是为了铸一杆破甲矛。他是为了铸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铁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轻轻拂过铁锭表面,目光在那层暗青色的光泽上停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周先是军器监的人,他懂铸造。他藏下这十来块铁锭,每一块都是整块锻出来的,不是边角料。他想要铸的,应该是整套破甲矛,不是一杆。”
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想给谁用?”
“谁给钱,他就给谁用。”老铁匠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,“周先这个人,做事情只看结果,不看来路。他来铁旗岭之前,曾经替朝中的一家大族铸过一批兵器。那批兵器后来不知下落,但他从中赚了一大笔银子,足够他在京城另起一座宅邸。这笔钱,他没有花在正途上。”
林小七蹲在铁锭前,没有说话。火折子的光在暗处微微跳动,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。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铁锭的表面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这批铁料,不能留。”
老铁匠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林小七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埋回去。把这面墙恢复原样,让它继续待在这里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这批铁料,比破甲矛那批更危险。破甲矛只能铸一杆矛,用的人不多。这批铁料,能铸一批兵器,用的人就多了。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,比破甲矛更麻烦。”
老铁匠没有反对。他点了点头,从旧布包里掏出一把短钎和几块石板,开始修补墙洞。林小七也蹲下来帮忙,两个人把墙洞用碎石和泥土重新填平,又把原本剥落的石皮一片片贴回去,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冷云站在洞口没有说话,看着他们修补墙面。燕无双靠在洞壁边,追魂棍立在身侧,也没有出声。
墙修补完之后,林小七蹲在墙根前,伸手按了按表面,确认没有凹凸不平的痕迹,才站起身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衣摆,没有掸,只是看着那面墙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,朝洞外走去。
走出窄缝,日光重新照在他脸上。他眯了一下眼,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动。他望着远处铁旗岭山脊那一道灰蓝色的轮廓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周先留下的这块铁片,不是给我们找铁料用的。”
冷云走到他身边:“那是做什么用的?”
林小七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,翻过来,又看了看背面的纹路:“他在等有人拿着四兵之一经过铁旗岭,把这块铁片交出去。那批铁料藏得这么深,如果他真想毁掉它,当年就可以毁掉。但他没有。他留了线索,藏了铁料,还让徒弟等二十年来交这块铁片。”
玉玲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你的意思是,他是故意让人找到的?”
林小七把铁片收进怀里:“他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有能力处置这批铁料的人。他自己没有那个能力,所以留了铁片,让那人来取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玉玲珑问。
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既然他留给了我,那我就接。处置方法,我还没想好,但先放着,总会用得上。”他抬头,望向远处铁旗岭北面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,“走吧,回村。”
五个人沿着来路返回。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,把山野照得一片明朗。林小七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那块铁片,拇指轻轻摩挲着铁片边缘的毛刺,一路没有再说话。身后四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一行沉默的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