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得更厉害了,照在软垫上那片金毛卷发的脑袋顶,亮得发白。云啾啾两只手抱着泥熊和兔子,坐得笔直,小屁股撅着,脚丫子一前一后蹭着垫子,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。
她把兔子举起来,贴到脸蛋边,蹭了蹭,又换一边蹭。然后低头,吧唧一口亲在泥熊脑门上,声音闷闷的:“香。”
四哥还跪在那儿,膝盖早就麻了,但他没动。刚才那口气松得太彻底,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一根筋,软绵绵地撑着,只能靠着廊柱一点点借力。他盯着那只兔子看——不是看它现在多完整,是看它底座那个原本该有的接缝。
没有。
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兔肚子。温的,不是太阳晒的那层温,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那种暖。他手指用了点力,往下压了压,土胚纹丝不动,连最细的耳朵都没晃一下。
“……真结实。”他低声说。
云啾啾听见了,转过头,眼睛亮亮的,咧嘴一笑,小米牙全露出来。她把手里的兔子递过去,嘴里“啊”了一声,意思是:你看你看,好啦!
四哥接过兔子,翻了个身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指腹顺着脊背滑下去,摸不到一丝裂口,连他自己之前补的时候留下的压痕都不见了。他心头一跳,下意识调动灵力,一丝极细的土系感知探进去。
里面不一样了。
原本他捏的时候,灵脉是顺着手势走的,有点死板,像刻出来的线。可现在,那些纹路绕得自然多了,一圈圈盘着,像是自己长出来的。他试着用灵力轻推了一下内部结构,想看看会不会有松动,结果那股力量刚碰上去,就被轻轻弹开了,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。
他愣住。
收回灵力,没再试第二次。
他知道精锻灵土是什么标准——防水、防雷、能扛三息凤凰真火不化形。可这只兔子,已经超了。不是修补,是重铸。不是恢复原样,是比原来更好。
他抬头看云啾啾。
她正歪着头,一手搂熊一手戳兔鼻子,嘴里哼着不知道哪来的调子,断断续续的,跑得离谱。浅金的卷毛被风吹得微微晃,阳光落在她酒窝里,一闪一闪。
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,他捏了个泥猫送她,第二天早上发现猫尾巴断了。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抱着那截尾巴坐在角落,一下下往断口上哈气,好像热气能让它长回去。后来他悄悄用灵力接上,她也没拆穿,只是一整天都把猫抱得特别紧。
还有去年春天,他练防御阵时不小心震塌了半边院墙,她听见动静就爬过来,站在碎石堆边上,眼巴巴地看着。他以为她怕,赶紧把她抱走,结果她挣扎着回头,指着一块最大的石头,嘴里“嗯嗯”地叫。
他当时不明白。
现在懂了。
她是想救那些东西。不是靠他说“没事”,而是想亲手让它们好起来。
可她从来没说过。
她只是看着,安静地,像把每一次失败都记在心里。
四哥喉咙有点发紧。
他把兔子轻轻放回她手里。她接得稳,两只手一起抱住,仰头冲他笑,脸颊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,一条深一条浅。
“四哥。”她叫他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鼻音。
“嗯。”
“兔兔飞。”
“不能飞。”
“要飞!”
她把兔子举高,作势往上扔。四哥伸手挡住,怕她脱手。她不乐意,嘟嘴,小腿一蹬,差点踢翻软垫。四哥赶紧扶住她肩膀,她顺势往他怀里一扑,脑袋顶着他胸口,闷笑两声,又缩回去。
他没躲。
反而抬手,顺着她卷毛摸了摸。动作很轻,一圈,又一圈。她舒服地眯起眼,脑袋往后仰,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兽。
他低头看她。
睫毛短短的,沾了点灰,鼻尖也有点黑。嘴角翘着,笑得没心没肺。可他知道,刚才那眼泪不是因为兔子坏了,是因为她看见他难过了。
她心疼他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明明自己也害怕,也委屈,却先想着别让他失望。
四哥胸口闷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继续摸她的头发。摸着摸着,手滑到她后颈,轻轻按了按。她咯咯笑出声,扭着身子躲,脚丫子乱蹬,差点踹到兔子。
“别闹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却一点不凶。
她停住,转头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像含着两颗糖。
他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……你是我们的宝贝。”
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她听。
她听不懂“宝贝”后面那层意思,但知道是夸她。于是咧嘴,笑得更大,把泥熊塞进他手里,又把兔子举高,非要他也拿一个。
四哥没拒绝。
接过兔子,放在掌心。触感温实,像是活的。他低头看它,又抬头看她。
她正认真地给两个玩具面对面摆好,嘴里念叨着:“熊哥哥,兔弟弟,坐好。”然后自己也坐正,小手拍了拍膝盖,一脸严肃。
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,带起一点草味和土腥。阳光移到了廊柱根部,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卷毛上的光晕渐渐淡了,可笑容还在。
四哥看着她。
看着她低头摆弄玩具,看着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看着她把兔子塞进泥熊怀里,又拿出来,再塞进去,反反复复,像是永远玩不腻。
他忽然觉得,这院子真小。
小到装不下她一个笑,却又刚好够他跪在这里,看她玩完这一下午。
他没再想眼泪的事。
不想能力,不想异象,不想那些他解释不了的东西。
他只知道,她好了,他也好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手,又摸了摸她脑袋。这次没顺毛,只是轻轻按了一下,像盖章一样。
她察觉了,转头看他,眨眨眼。
他没笑,也没说话。
可眼神是软的。
她满意了,转回去,继续给她的泥巴朋友排座位。脚丫子又开始晃,一下,一下,敲在软垫上,轻轻的,像在打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