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村里时,暮色已经漫过了村口的老银杏树。
林小七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,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收回去。井水映着天光,像一面皱了的铜镜。他没有急着进屋,在井沿上坐了下来,把夺命枪横放在膝前。他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老铁匠从东头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碗,碗里是热水,水上漂着两片干茶叶。他把碗递给林小七,自己也在井沿上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老铁匠望着远处山脊线上那一道渐暗的天光,开口说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那批铁料?”
林小七接过碗,没有喝,捧在手里,感受着碗壁透过来的温度: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批铁料,比破甲矛那批更大,更重。”老铁匠说,“慕容坚那批,能铸一杆破甲矛。周先那批,能铸一整套。你知道铸一整套破甲矛需要多少铁料?五十块锭,正好够铸十杆长矛。每杆矛至少需要五块锭。”
林小七低头,看着碗里浮着的两片茶叶,没有立刻接话。过了片刻,他低声说:“周先为什么要藏那么多?”
老铁匠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,半晌才开口:“他当年是军器监的监铸副使,管的就是破甲矛的铸造。但他在任上的那几年,没有铸出一杆成品。他说铁料不够,一直说不够,一直拖着。后来那批铁料被慕容坚和欧阳猛截下了,他也跟着失踪了。”老铁匠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我后来在铁旗岭的旧档里翻到过一份文书,是周先亲笔写的。那份文书上说,他已经铸成了五杆破甲矛,藏在一个他找得到的地方。只是那五杆矛,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。”
林小七的手在碗沿上顿了一下:“五杆?”
“五杆。”老铁匠说,“慕容坚和欧阳猛知道那五杆矛的存在,但他们没能找到。后来他们两个人死后,就更没有人知道了。我找了一辈子,没有找到。但你今天找到的那批铁锭,是铸矛用的胚料。胚料还在,那五杆成品矛,多半也还藏在铁旗岭某处。”
林小七端着碗,沉默了很久。天边的暮色越来越深,村口银杏树的光影也暗了。他低声问:“那五杆矛,用什么铁的?”
“赤血铜母混深海寒铁。”老铁匠说,“和夺命枪同出一炉,但比夺命枪厚重,铸造时用了双倍的料,也掺了一些别的金属。那五杆矛,比寻常的破甲矛更长、更重,矛身有四尺余,通体暗红,在日光下泛一层黑光,正常刀剑砍上去,刀刃会崩。”
林小七没有继续问。他端着碗,喝了一口水,放下碗,站起身来:“那批铁锭,我们先不动。但那五杆矛,得找。”
老铁匠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找?”
“周先留了铁片给赵七,说明他想要有人找到那批东西。但他只留了铁片的线索,没有留矛的线索。”林小七低声说,“那五杆矛,可能是周先留给自己的退路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但他留了记号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我去找赵七。”
老铁匠没有反对。他看着林小七,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:“赵七那个人,你信吗?”
林小七想了想,低声说:“他等了二十年,就为了递一块铁片。这种人,要么是极为可信,要么是另有所图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哪一种?”
“我还没看透。”林小七说,“但他提到了周先欠的债。他说他师父欠了一笔债,没有还清。一个人记了二十年的债,总不会是作假的。”
老铁匠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站起身,端着空碗回屋去了。林小七站在井台边,目送老铁匠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夺命枪,枪身在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枪提起来,扛上肩头,转身朝村子走去。
第二天一早,林小七没有叫其他人,只一个人出了村。他沿着昨天赵七离开的方向,翻过村后的那道山脊,走进一片低矮的杂木林。林子里光线昏暗,树冠交织在一起,漏下细碎的光斑。他走得不快,目光扫过地面和两侧的树干,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在一棵老橡树前停住了。树根处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压着一张纸,纸被石子压着,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刚放下不久。他弯腰拿起那张纸,展开来看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用炭笔写的:“师父说,若有人来找我,让他去铁旗岭北面第七棵老松树下等我。”
林小七看完,把纸折好收进怀里,没有停留,转身朝铁旗岭北面走去。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翻过两道山脊,终于在一片荒坡上看到一棵老松树——树冠歪斜,枝干虬曲,像是被山风拧着长了很多年。赵七坐在树下,背靠树身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见他来了,站起身,没有寒暄,只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留的纸条,我看到了。”林小七走到他面前,站定,“周先留下的那批铁锭,我找到了。但我要找的不是铁锭,是那五杆矛。”
赵七的眉头微动了一下:“那五杆矛,师父提过。他说他只铸了四杆,第五杆还没有完成,就出了事。”
林小七问:“他在哪儿铸的?”
赵七沉默了一下:“在铁旗岭的旧矿道深处。他说那里有一间铸兵室,是他亲手挖的,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师父走之前,留了一封信在我师父的旧箱子里。那封信我看了,写得清楚,铸兵室在矿道主洞深处,第三岔口左拐,再走约两百步,有一面石壁,敲开就是。”赵七的声音平静,“但你得小心。师父说那间铸兵室外面设了一道机关,没有他的钥匙,开不了门。”
林小七问:“钥匙在哪儿?”
“师父说,钥匙藏在铁旗岭第三岔口地面的一块青石板下。”赵七说,“那石板和矿道其他石板一样,但有一块是松的,按一下会陷下去,再抬起来就能翻开。钥匙就搁在里面,生铁铸的,长约三寸,齿形像一把梳子。”
林小七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师父还留了别的吗?”
赵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草茎,像是斟酌着什么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:“师父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如果有人来取那五杆矛,告诉他,矛的用法不是用在地上,是用在马上。”
“用在马上?”
“师父说,那五杆矛铸出来,不是给步卒用的。步卒拿不动。那是给骑兵用的。骑在马背上,持矛冲锋,矛身长四尺,从马头旁伸出,正好能刺中迎面而来的铁骑。”赵七顿了顿,“他说,如果能给宋军的骑兵配上这种矛,西夏的冷锻甲就挡不住。”
林小七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老松树下,沉默了良久,才开口说:“谢长风知道那五杆矛吗?”
赵七摇了摇头:“他应该不知道。师父没有告诉过他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师父的旧箱子里,还有一封信,没有署名,但笔迹我看得出,是另一个人的。”赵七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,递过来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小七接过那张纸,展开。纸上的字迹比周先的更工整,笔画更细,像是一个惯于用笔的人写的。纸上只有三行字:“周兄:那五杆矛,藏好。若有人来取,钥匙在铁旗岭第三岔口石板下。莫让青龙会知道。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符号——一枚圆印,印纹模糊,隐约可见一个“盟”字。
林小七的目光在那个“盟”字上停住了。他看了很久,低声问:“这封信,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师父死前那一年。”赵七说,“他收到这封信后不久,就出了苍山的事。”
林小七把信纸折好,递还给赵七,低声说:“这封信,我会保管好。”他没有再问赵七什么,转身朝铁旗岭方向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七一眼,“你师父说,那五杆矛藏在铸兵室。我会找到它。找到之后,我会告诉你,它们还在不在。”
赵七没有应答。他站在老松树下,看着林小七的背影消失在荒坡尽头,良久没有动。风从山脊吹下来,吹动他衣角,他没有伸手去拢。
林小七走到铁旗岭北面的矿道入口时,已经是午后。矿道口被碎石和杂草掩着,从外面看,几乎看不出有通道存在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先绕到矿道口侧面的一处坡地,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四周,确认没有人,才折返矿道口,弯腰钻了进去。
矿道内漆黑,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了,火光在洞壁上投出一团跳动的晕。他沿着矿道走了约莫百步,来到第一岔口,向右拐,又走了一段,到第二岔口,再向右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第三岔口。他站在岔口处,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地面,数了数岔口两侧的石板。他数到第七块时,停住了。那块石板比周围的略新一些,边缘没有嵌进土里,像是不久前被人翻动过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在石板中央按了一下,石板果然微微向下沉了一寸。他又按了一下,石板底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他用力一抬,石板应声而起,露出一只浅坑。坑里放着一把生铁钥匙,长约三寸,齿形细密,像一把梳子。
他把钥匙收进怀里,把石板盖好,站起身,举着火折子朝第三岔口左侧走去。走了约莫两百步,前方石壁果然出现在火光中——石壁表面平整,边缘有凿痕,与其他洞壁的粗糙完全不同。他在石壁前站定,找出那把生铁钥匙,在石壁边缘摸索了一下,果然摸到一处细缝,缝隙形状与钥匙的齿形吻合。他把钥匙插进缝隙,轻轻一转,石壁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机关正在松开。他用力推了一把石壁,石壁应声向内侧滑开,露出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洞室。
洞室内光线暗淡,但空气中没有潮气。他举着火折子扫了一圈,看见石壁上挂着五件东西——五杆长矛,通体暗红,矛身修长,矛尖泛着黑光。矛身整齐地排列在墙上的木架上,像五件沉默的遗物,静静地等待有人来取。
林小七站在那五杆矛面前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火光映在矛身上,泛出暗沉的红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找到你们了。”
他把火折子靠在墙边,伸出手,取下第一杆矛。矛身沉重,比他预想的更沉,握在手里,像是握着一根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条。他把矛横过来,借着火光看了看矛身上的铭文,与夺命枪不同,这批矛的铭文更深,笔画更粗,字迹更显厚重,像是用的力气更大。他伸出手指,沿着铭文摸了一遍,指腹在最后一笔处停了一下,低声念道:“天圣五年,西京铁作监铸,周先督造。”他沉默了片刻,把矛挂回架上,又取下第二杆,看了一下铭文——与第一杆相同,第三杆、第四杆也是如此。第五杆矛的铭文却有些不同,末尾多了一行小字:“未成,弃。”
他握着第五杆矛,站在洞室中央,沉默了很久。火折子的光在暗处微微晃动,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他把那杆矛放回架上,退了半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想确认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声说:“四杆成品,一杆未成。周先铸了四杆,第五杆没来得及完成,他就出了事。”他把钥匙从锁孔中拔出来,揣进怀里,又把石壁推回原位,直到那面墙恢复如初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他弯腰钻出矿道,重新用碎石和杂草把入口掩好,然后转身,沿着来路朝村子走去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铁旗岭的山脊在暮色中像一道伏卧的巨影,他没有回头,一直向前走着,脚步在荒草中踩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怀里揣着那把生铁钥匙,身后那五杆矛却留在矿道深处,像五件沉睡的旧兵器,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