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田若男起床洗漱完,去医院外买了油条豆腐脑。
油条豆腐脑是北方城市早餐的经典特色小吃,田若男很喜欢吃这口。油条刚炸出来趁热吃,又脆又香,满嘴的小麦面香嚼起来就格外带劲,再来一碗解腻的豆腐脑,乳白的豆腐脑薄片点缀着几根青翠碧绿的香菜,更勾起人的食欲,一口油条一口豆腐脑,二者先后入口又香又滑,田若男就感到这样的日子赛过神仙了。她自己喜欢吃就以为别人也喜欢吃,一下子买了两份拿回病房给1床吃。此时,田若男不好意思独自在摊位吃,因为她照顾着病人,她得顾及病人的感受,她得陪着病人一起吃每顿饭,这样才更合乎常理。
田若男提着早饭返回病房,1床刚好醒来,田若男放下手里的饭,拿盆端来一盆温水给1床擦脸洗漱。1床突然羞怯地笑了,说:“让你给我擦脸?我长这么大就没享受过这待遇。”田若男也笑了:“那怎么着?”1床急忙接过毛巾,笑笑说:“还是我自己来吧,自己擦自己舒心又自在。”田若男把热毛巾递过去,1床自己就认真仔细地擦起脸、脖子、耳朵和耳朵后面。田若男望着1床,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,她干护工以来初次照顾年轻病人,心里又新鲜又好奇,照顾年轻人不像老年人那样,都要她事事亲为,洗漱就是最常见最普遍的一项。1床擦完把毛巾递给田若男,田若男反复投洗几遍递给1床,1床又擦,擦完递给田若男,田若男撤走一切,拿起梳子开始给1床梳头。1床的头发又粗又黑又长,田若男梳了几下,1床就接过梳子自己开始梳辫子了。梳好,田若男递过两张湿巾,1床擦完手,田若男把油条和豆腐脑递过来,1床望着她笑了笑,随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田若男看1床吃的香甜,自己也端起来香香甜甜地吃了起来。
刚吃完饭,大夫和护士就开始查房了。大夫来到1床问她的职业,1床说自己是市五院防疫科的大夫。田若男一听自己照顾的年轻女病人是市五院的大夫,心里就说不上是一种啥感觉?她从小就很仰慕医生这个职业,医生是救死扶伤的。田若男从小生活在农村,只知道最初的医生叫赤脚医生。田若男好奇之余上网搜索,其实,赤脚医生这个叫法,最早起源于上海川沙县的乡村,南方水田多,这些乡间医生平日里要赤脚下田干农活,农闲时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乡亲看病,半农半医,便有了这个称呼。后来经过全国推广,大江南北的农村都沿用了这个叫法,北方乡村也跟着这么称呼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他们靠着简单的医疗知识,撑起了农村最基础的看病保障,头疼脑热、防疫接生都一力承担。随着时代发展,医疗体系不断完善,如今的医生都经过系统的院校学习与长期临床历练,分科精细,专攻不同病症,专门负责诊断病情、制定诊疗方案,和当年扎根乡土的赤脚医生一脉相承,专业能力早已实现了质的飞跃。
田若男看着自己曾经仰慕的医生也来让自己护理,心里就感慨万千的。心想,自古就有医不能自治的传说,医生也是人,也会生病住院治疗,也需要她们最底层护工的生活护理。查完房,男大夫回头悄悄跟1床说,咱们都是同行,能照顾的我肯定都照顾到,转头跟别的大夫小声介绍,1床也是咱们同行,别的医生也都冲1床微笑着点点头。田若男看看别的医生,再看看1床就开心地笑了,说:“看来还是本家子,待遇就是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。”1床也望着她开心地笑了,她多年的付出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实质性的回报。
大夫来到2床,2床用浓重的方言说:“大夫,这是我昨天查的片子,你看看有没有问题?”大夫拿起来认真看了看,说:“这片子显示有10根断针,分布在腿部的穴位两侧,你这不行得做手术才能取出来。临床上针灸出现断针留在体内,其实是很少见的意外。正规医院都是一次性新针,按规范操作,基本不会发生这种事。大多都是一些不正规的小诊所容易出问题,有的针反复消毒重复使用,时间久了金属就疲劳变脆,也有的针本身质量就差。再加上施针的人手法不稳,操作不规范。就算病人躺着不动,穴位那块的肌肉有时候也会因为酸胀不自觉地收紧痉挛,紧紧夹住针身,最后就造成好几根针断在了肉里,算是比较严重的针灸事故,你可得上心。”大夫交代完病情,便转身离开病房,可病房就像炸开锅一般。
田若男听见吓了一跳,等大夫走远,连忙问2床:“姐,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针呢?”2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:“在村里针灸,拔针时针折了就留在了体内。”田若男忽然心里一阵发怵,说道:“看来以后有病还是得去正规医院,这也太可怕了。”2床认真点点头。田若男又问:“你是怎么发觉身上有针的?”2床说:“就是身上疼,跟针扎一样疼。”田若男问:“那你针灸多少年了?”2床说:“十多年了。”田若男更惊讶了,问道:“那些针在你身上已经10年了吗?”2床点点头,说:“是的。”田若男心里暗自思量,人只要一动,肌肉一使劲,埋在肉里的断针就跟着挪动摩擦,一天到晚不停刺激皮肉。她不由得感慨:“你真能忍,身体每天受千针万针的针扎,真是太可怜了。”2床无奈道:“不来医院不知道,一来医院吓一跳。”田若男说:“造成这么大的事故,你得找给你针灸的人,让他负全责。”2床说:“找了,他给转了3000块钱。”田若男说:“这还不错。如果实在不行,这就可以投诉他了。”2床说:“他啥也不敢说,只说让我该怎么治怎么治。”田若男说:“你投诉他,他的行医资格证肯定被吊销了,所以他不敢吱声。”
查完房,护士开始输液,得知1床是大夫就老师老师地喊个不停,田若男羡慕地望着1床笑了,想起10楼护士长曾经对自己的冷脸和态度,看见眼前护士对1床的尊称,心里就生出万般感慨。田若男本身是有脾气有血性的,外面普通人想随便拿捏欺负她,她肯定不答应。可在医院身份摆在这,她只能忍着。平日里把她踩在脚下随意碾搓的护士,回过头来立刻对素不相识的大夫毕恭毕敬,这很出乎她的意料。不过,想归想恨归恨,1床大夫是她的病人而不是护士,想着想着自己的气就消了一大半。护士输上液就走出病房,田若男上前把1床的腰部垫好,伸手理顺输液器坐在方凳上休息。1床还陷在刚才被同行温暖照顾的回忆里,脸上满是笑容。田若男对1床的职业仍然很好奇,问:“小武,你们市五院也跟这个医院一样吗?”她平日里很少进城看病,压根就没听说过市五院,闲着没事她掏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,才知道整个石家庄大大小小医院足足307家,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石家庄,竟然开着这么多家医院,这很出乎她的意料和想象。
1床闻言淡淡一笑,耐心跟她解释起来:“我们石家庄市第五医院,是专门收治各类传染病的专科医院。平日里主要诊治肝病、结核这类传染性疾病,城市遇上突发的公共卫生情况,我们医院就是第一道关口,负责筛查病患、及时收治,做好预警和防控,守住整座城市公共健康的防线。尤其疫情期间,天天连轴转,加班熬夜都是家常便饭,科室里几乎没人能踏踏实实休个完整的假期。好多做防疫相关工作的医护,长年累月都在那里守着。”田若男听得怔怔的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,不由得轻声叹道:“怪不得都说医不能自治,天天扛着这么重的担子干活,到头来自己反倒摔得住进了骨科病房。”田若男正发呆,1床看了看手机说:“我爹在门外叫你呢?”田若男急忙站起身,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,笑着说:“我的手机关成了静音,我在医院怕吵到病人一般都关静音。”1床说:“你赶紧出去看看,现在疫情管得严我爸进不来。”田若男嘴上答应着,可心里很纳闷,一般家属都找病人,男家属找自己干啥呢?她不得而知。
此时,田若男无暇顾及其他,只能站起身快步向病房外走去。推开科室门,田若男一眼便看见瘦骨嶙峋的干巴老头,昨天男家属看起来很瘦,今天看着更瘦了,也许是过于担心女儿的缘故,一夜之间,男家属看起来更瘦弱衰老了。男家属见田若男走出来,挥挥手走上去问:“我闺女现在怎么样?”田若男说:“很好啊,昨天用完药她就不那么疼了,现在很稳定。”男家属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从兜里掏出300块钱塞进田若男衣兜。田若男问:“这钱是要我给你闺女买吃的东西吗?”男家属说:“她有钱,我不担心。”田若男更疑惑了,问:“那你这是要......”男家属说:“这是给你的,你想买啥就买点啥。”田若男心里一惊,慌忙把钱掏出来还给男家属,说:“叔,不用这样,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闺女的。”男家属又把钱塞回她的衣兜,说:“别嫌少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我知道你照顾我闺女很辛苦。”
田若男又把钱还给男家属,说:“叔,真不用,照顾好你家闺女是我的责任。”男家属很执着,又把钱塞进田若男裤兜说:“你别来回嘀叨了,给你钱你就收着钱又不多。”田若男望着男家属细线一般的眼睛,不知道该说啥好,这是她第一次收红包,心里既胆怯又害怕。她长这么大从未有人给过她红包,她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女儿,没权没势,没人给她红包,也不会给她红包。尤其离婚之后,更是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度过10多年,喜欢她的男人口头上说的甜言蜜语,过年连1块钱的红包都舍不得给她,她对男人已经彻底死了心。倒是现在做了护工,家属为了让自己好好照顾女儿,竟然硬塞红包给她。不收吧,这是老人的一份心意,收下吧,她自己良心上过不去,想着想着只能暂且替男家属收着。男家属说:“你要舍得吃饭,给你钱是让你吃有营养的饭菜,这样才有体力好好照顾我闺女。”田若男终于明白男家属的用意,心里瞬间温暖起来。男家属挥挥手,说:“去吧,我也该走了。”
田若男返回科室,手里紧紧攥着那薄薄的300块钱,心里七上八下的,那似乎已不仅仅是300块钱,而是对田若男的无限期待和愿望。她做护工这么久,大多家属都是把花钱当成理所应当,像这样发自内心体谅护工辛苦的家属,实在不多。田若男想想男家属满怀期待的眼神,没有别的办法,唯有更用心地照顾1床,才能对得起男家属的这份恩情。返回病房,田若男并没把实情告诉1床,因为这是关于她和男家属的秘密。1床笑着问:“没事吧?”田若男说:“你爸就是担心你,想知道实际情况。”1床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我爹跟我娘离婚了,离婚之后就一直自己过,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,现在我又住了院,他有事没事就总往医院跑,你也别介意。”田若男这才明白男家属也是单身,可想想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干巴老头,眼睛跟一条细线一般,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。这时,液体正好没了,田若男按响床头呼叫器,整个楼道便传出清脆急促的呼叫声:1床呼叫,1床呼叫。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更换好,拿着空袋子走出病房。
田若男望着滴滴答答不断滑落的液体,心里就百感交集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