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祭台的战后余波还未散尽,龙宫各处的清算正在紧锣密鼓铺开。
大长老被玄夜亲自押入最深的禁狱,层层封灵锁镣捆缚全身,彻底断绝一切调动蜃气的可能。曾经权倾朝野、一言便能搅动深海风云的老者,如今被剥去全部华服,一身狼狈,关押在不见天光的石室之中。他不再高声咆哮,也没有继续癫狂咒骂,只是终日沉默枯坐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石壁,满是破灭之后的空洞。属于他的百年时代,彻底化作过往尘埃。
朝堂上下,大长老的党羽划分也在有序推进。一部分是手上沾满血债,直接参与祭阵供给、抓捕异族囚徒的爪牙,抓捕之后立刻收押待审;还有大量中层官吏、侍卫,只是盲从命令,被谎言蒙蔽,并未亲手造下杀业,敖霜没有一味赶尽杀绝,按照龙王新颁政令,甄别罪行轻重,罚劳役、削权位,给改过自新的余地。
历经浩劫,龙宫经不起再一次大范围流血清洗。
可饶是如此,海水之中依旧时常传来枷锁碰撞之声,旧时代的毒瘤,正在一点点剥离。
今日,是公开昭雪罗刹一族百年冤案的日子。
龙宫中央的万潮广场,是深海万族集会的宏大场地。整块广场由巨大的海白玉铺就,可容纳数十万海族生灵,平日里只有王族大典才会开启。时隔百年,这里再一次聚集了来自四海八方的族群,人鱼、鲛人、鳞族、海兽部族,各族代表尽数到场。
百年之前,正是在此地,大长老当众罗织罪证,宣告罗刹一族谋逆叛乱,下达追杀令,开启了罗刹一族流离逃亡的苦难。今日,同样的地方,要推翻当年那一场弥天大谎。
广场高台之上,龙王端坐主位,敖霜立于身侧协助理政,玄夜手握长枪驻守高台一侧维持秩序。沧溟带领幸存的罗刹族人站在高台偏位。历经劫难,罗刹族人数量已经折损大半,不少人身带旧伤,眼神之中藏着世代流离的怯懦,却又难掩此刻的激动。
马骥也受邀列席高台。经过这两日休养,他透支的蜃气精血恢复大半,脸色不再那般惨白,一身素色长衫,立于一众海族权贵之间,依旧是那名人间少年模样。
随着龙王抬手示意,半面巨大的水镜在广场上空缓缓凝聚成型。
水镜流光荡漾,一件件尘封百年的证据缓缓浮现。
有大长老亲手书写的密令手札,字迹确凿,记录当年为夺取罗刹族掌握的古阵知识,刻意捏造谋反证据;有当年幸存宫廷史官冒死留存的笔录,记下罗刹部族当年是进宫劝谏,反对大长老研发永生祭阵;还有地牢之中多名老囚徒的记忆投影,还原当年罗刹族人拒绝充当阵引,才引来灭族大祸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铁证如山,毫无辩驳余地。
水镜影像扩散,每一个身处广场的海族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广场之下,先是一片死寂,随后哗然之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世代流传的故事里,罗刹一族凶戾好战,意图颠覆龙宫,是深海公敌。孩童自小听闻的传说,都在告诫世人提防罗刹的诡计。可今日真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,原来所谓的叛乱,从头到尾都是大长老一手编织的谎言。罗刹不是叛贼,是最早看穿永生祭阵阴谋,敢于直谏的忠良之族。
百年来,罗刹族人背负污名,东躲西藏,被追杀、被驱逐,无数老弱妇孺死于海族的围剿。无数人想到这里,心底生出浓浓的愧疚。
“原来我们错怪了他们整整百年。”
“可怜罗刹一族,落得几乎灭族的下场。”
“大长老欺瞒全深海,何等歹毒的心肠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愧疚、愤怒、唏嘘交织在一起。
沧溟站在高台之上,望着下方数十万海族,胸腔剧烈起伏。百年,整整百年。祖辈惨死,部族四分五裂,族人只能躲在阴暗暗渠苟活,时时刻刻活在被猎杀的恐惧之中。他从少年长成如今模样,一生都活在复仇与洗冤的执念里。无数个漆黑深海的夜晚,他以为这份冤屈会随着岁月掩埋,永远不见天日。
如今,谎言被撕碎,真相昭告万族。
积压在灵魂深处的重负,轰然落地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透过蜃气传遍整片万潮广场:“百年之前,我罗刹一族,从未想过反叛龙宫。我族先祖,窥见永生祭阵以生灵血肉为养料,于心不忍,入宫直言劝谏,希望废除禁阵。却不料招致大长老记恨,罗织谋逆罪名,大军围剿我族聚落。”
“百年流离,我们没有一日忘记这份冤屈。今日承蒙诸位,承蒙马公子,沉冤得以昭雪。从今往后,罗刹不求特权厚赏,只求可以堂堂正正,活在这片碧海之下。”
话音落下,沧溟对着高台龙王深深躬身。
台下残存的罗刹族人尽数跟随,齐齐俯身。
龙王神色郑重,起身回礼,高声对全族宣告:“寡人在此,废除百年前判定罗刹谋逆的诏令。罗刹一族,忠良受屈,世代蒙冤,今日彻底平反。恢复罗刹一族深海正统部族身份,归还旧居领地,准许罗刹族人自由游走四海,任何人不得再加以迫害、歧视。过往追杀罗刹的旧令,永久销毁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不少罗刹老妇当场落泪,压抑百年的泪水肆意滑落。
广场之下,各族子民纷纷拱手致意,向承受苦难的罗刹一族表达歉意与尊重。百年仇恨的壁垒,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。
昭雪大典进行完毕,各族代表陆续退去。广场渐渐变得空旷。
沧溟没有立刻离开,他走到马骥身前。此刻的他褪去了复仇者身上凛冽的杀气,眉眼平和许多。
“若不是你闯入海市,若不是你敢踏入祭阵拼死破局,我们罗刹一族,或许永远都要顶着叛贼的污名,消散在深海之中。”沧溟语气诚恳,“大恩不言谢,往后但凡你有所需要,罗刹全族,任凭差遣。”
马骥轻轻摇头:“我只是做理应做的事。真正支撑你们走到今天的,是罗刹一族百年来没有放弃活下去,没有放弃寻求真相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提起自己心中萦绕的疑惑:“只是有一件事,我始终想不通。大长老一心追求永生,可黑袍老者遗留的残卷碎片,字里行间总在暗示,大长老也不过是被什么东西牵引。永生祭阵,真的仅仅只是他个人权欲催生出来的产物吗?”
听到这话,沧溟神色微微凝重。
这么多年和古老遗迹打交道,他见过不少更早时代留下的壁画与残简。过去他一心复仇,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对付大长老身上,许多疑点被他刻意忽略。如今尘埃落定,回想那些古老记载,细思之下,只觉得背脊发凉。
“我在罗刹旧地遗迹,见过距今千余年的石刻。”沧溟缓缓开口,“石刻之上,同样记载过类似的献祭阵法。远在大长老出世之前,就曾经有人尝试构筑同类祭阵,追逐长生。最后那一代人,同样全部消亡。仿佛每隔数百年,深海之中,就会滋生出对永生的疯狂执念,催生人去搭建这种吞噬生灵的大阵。”
并非大长老独有的疯狂,而是循环往复,不断重演的悲剧。
马骥眉头紧锁。
如果真是如此,那覆灭一座永生祭阵,制服大长老,仅仅只是结束了其中一次循环,根源依旧深埋看不见的地方。
就在二人交谈思索之时,一名龙宫侍卫快步匆匆赶来,神色带着几分慌张,来到敖霜面前低声禀报。
“公主!东海方向传来急报!先前出现的那一片灰蒙域外蜃雾,还在持续扩张。已经吞没三座小型近海岛屿,生活在岛屿周边的海族小部族,接触雾霭之后,全部迷失神智,如同失去魂魄一般,游荡在海水之中。派遣出去探查的两队斥候,进去之后,至今没有一人归来。”
敖霜闻言脸色骤变。
方才昭雪大典的喜悦瞬间消散。
所有人都以为,扳倒大长老之后,苦难已经落幕,深海终于迎来安宁。可谁都没有想到,一场更加未知的危机,正在东海之外悄然壮大。
马骥抬眼望向东海那一片暗沉的海域方向。
灰蒙蒙的异雾,在遥远海平线缓缓翻滚,像是一张巨大无边的幕布,正一点点侵蚀这片刚刚迎来曙光的蜃界。
旧的祸乱已平,但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