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萧景翊的背影,苏沐瑶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。她努力稳住身形,对黄若晴说:“别怕,船工们经验丰富,萧公子也去了舵楼,不会有事。”
可萧景翊刚到舵楼,还未说一句话,就听到掌舵的船工惊呼:“不好!”
接着狂风袭来,巨浪不停地翻滚着,只见一道数丈高的暗浪猛拍船侧,船底狠狠撞在水下隐匿的暗礁之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崩裂声穿透风雨,船底的木板骤然破开大洞,冰凉的海水汹涌倒灌,顷刻间漫过船底,飞速往上蔓延。
“船破了!漏水了!快逃!”
船上瞬间大乱。船工嘶吼奔走,护卫们惊叫哭喊。
风雨声、浪涛声、木船崩碎声、人声嘈杂交织一处,船体则倾斜得愈发厉害,半边船身已然沉入海面。
又是一阵剧烈摇晃,船桅折断,甲板崩裂。
苏沐瑶脚下一空,整个人被灌入船舱的浪头猛地卷了出去。
海水瞬间包裹全身,咸腥苦涩的海水狠狠灌入鼻腔和口腔,窒息的痛楚瞬间攫住四肢百骸。她不通水性,身子轻飘飘不受掌控,被暗流裹挟着不断下沉,眼前天昏地暗,意识开始涣散,任由海水将自己吞噬。
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之际,一道身影冲破层层浊浪,破浪而来。
是萧景逸!
他穿过翻滚的水浪,伸出手臂,稳稳扣住苏沐瑶的腰腹,将她牢牢护在怀中。逆着汹涌暗流,奋力摆臂游弋,不顾周遭拍打不休的碎木乱浪,拼尽全力带着怀中孱弱的女子,顺着海流,向附近的海岸艰难地游去。
几番生死挣扎,终于到达岸边。
苏沐瑶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,任凭萧景翊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。
萧景翊将她平放在沙滩上,按压胸口。
没多久,苏沐瑶猛地咳出一口海水,缓缓睁开眼。
“我……还活着?”
“嗯,活着,有我在,你不会有事。”
“萧景翊,谢谢你。”经历危难,苏沐瑶更加珍惜劫后余生的温暖。她看着萧景翊湿透的衣袍和凌乱的发丝,眼底泛起难以言明的感激和爱意。
苏姑娘已无事,萧景翊方才想起随身携带的六出花口盏,在怀里摸了摸,放心道:“还好还好,六出花口盏和雍王的令牌还在。只是从中和窑讨来的瓷器都在船上,都已沉入海底。”
苏沐瑶从地上爬起来,面对生死,她根本无心关注瓷器和令牌,用目光寻找着黄若晴的身影。
“若晴姐姐呢?”
话音刚落,只见一个巨浪将黄若晴冲到沙滩上。
原来黄若晴懂水性,沉船刹那,纵身跃入海中,躲过漂浮的乱木与湍急暗流,在惊涛骇浪之中奋力游着,几次险些被浪头卷走。快到岸边时,恰逢一个巨浪赶来,将她拍上了沙滩,虽呛了几口水,却并无大碍。
看到若晴姐姐还活着,苏沐瑶喊道:“若晴姐姐!我在这儿!”
听到呼唤,黄若晴抬起头,见沐瑶安然无恙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,她踉跄着走过去。
待天色渐缓,风浪停歇,汹涌的海浪渐渐退去,眼前的海面一片狼藉。
偌大的航船已彻底倾覆沉没,海面漂浮着断裂的船木、破碎的篷布以及散落的行囊,还有零星浮沉的残物。
一路随行护送苏沐瑶南下的护卫、船工死伤惨重。侥幸存活的人满身疲惫,惊魂未定。
众人狼狈登岸,落脚在荒僻的海滩。幸存之人,再也不肯前行半步。
他们皆是寻常凡人,方才亲历沧海吞人之险,早已被吓破胆,个个面色惨白,身形颤抖。
赵三代表大家说:“苏姑娘,琼州海峡风浪无常,前路凶险莫测,此番九死一生,实在不敢继续前行,也奉劝你原路返回,切莫再以性命涉险。”
快到儋州,苏沐瑶根本不愿放弃。无论她如何温言劝说,众人心意已决,无一人愿意继续随行渡海。
一场海难过后,活着的随行侍卫和船工尽数散去,择路返乡。
只剩下苏沐瑶、黄若晴和萧景翊三人。
望着散去的众人,萧景翊批判道:“一群胆小鬼!”然后向离岸边不远处的渔村望去:“去那边渔村打听打听,说不定有人能渡过这片海域,将我们送到儋州。”
三人沿着海岸线奔走寻访数日,问遍沿岸船家,无一人肯应下横渡海峡去往儋州的活计。
大家都说风暴刚过,海底暗流未平,仍藏有凶险,寻常小船出海极易倾覆,谁也不愿拿性命冒险。
好在渔民热情好客,又怜悯他们遇到危难,主动腾出屋舍供他们暂住,还每日送来鱼汤和干粮。
三人虽心急如焚,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待海况好转。
寻亲之路遭受阻隔,连日奔走又无果,苏沐瑶心中着急,面向儋州的方向,暗自向茫茫的大海说:“一路南下皆风平浪静,为何快要到达目的地,却将我阻隔在此?难道不想让我见到父兄?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,他们在去往儋州的途中已遇难?”
又一想,官家亲口定下父兄的罪名,才致使二人被流放,若真出现意外,昌化军衙绝不敢慢待此事,肯定会将消息传回京城,再由官府传达到苏家。
既然在耀州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父兄遭遇不测的消息,证明他们一路平安。
苏沐瑶又担心那消息会延迟,怕是在她前往儋州的途中才传到耀州。
越想越担心,不由在海边焦急不安起来。
萧景逸看在眼里,却没有上前打扰。因为说再多都没用,需要帮苏姑娘解决当下的难题。
于是他独自走遍近海所有渔村,多方打探、寻访,终于访得一位常年往来琼儋两界的老船翁。
老船翁世代以渡海贩运海产为生,半生驰骋海峡,熟知各处暗流礁石,水性航技皆是顶尖。只是风暴刚过,他决定数日不再出海。
萧景逸诚意相求,细细道明苏沐瑶千里寻亲、父兄流放儋州的苦楚境遇,又以重金相赠。
老船翁沉吟良久,见三人心志坚定,并无半分贪生怕死之态,终是松口应允。
可萧景翊身上带的银票已被海水泡烂,可以说身无分文,该如何兑现许诺给老翁的重金?
还好雍王的令牌仍在,萧景翊决定到琼州府衙走一趟。
于是向渔民借了一匹身材矮小的马儿,一路打探,来到琼州府衙,递上令牌,求见知州大人。
琼州知州一见雍王令牌,不敢怠慢,连忙迎入后堂。
萧景翊亮明身份,借口南下儋州替雍王办差,途经琼州海峡遭遇风暴,随身银两尽失,恳请知州大人暂借二十两银子,以作渡海资费。
琼州知州闻言,又仔细将雍王的令牌瞧上一遍,心中虽存疑虑,但令牌确系真品,不敢怠慢,当即命人取来二十两银子,又备了些干粮淡水,甚至还提出官府可出面租船渡海。
萧景翊只道此行不宜张扬,谢过知州大人,携银两和干粮返回海边。
老船翁接过五两银子,掂了掂分量,满意地点了点头,当即招呼三人上船。
苏沐瑶站在船头,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一叶扁舟,载着她所有的希望与忐忑,驶向父兄所在之地。
黄若晴则坐在船舱内跟萧景翊聊天儿。
“多亏有萧公子在,否则我跟沐瑶肯定无法到达儋州。现在我们身无分文,没法感谢你,等沐瑶顺利回到耀州,定会想方设法将欠你的银两还上,还必须多给你些,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。”
萧景翊瞧一眼船头站着的苏姑娘,笑道:“苏姑娘已答应送给我五只碗、一双筷子和一袋耀州产的大豆,这便足够了。”
黄若晴赞赏地看着萧景翊:“你这人真不错,若沐瑶没有婚约,我绝对支持她跟你在一起。你也是,沐瑶在青云馆待了整整一年,若你早些下手,她也不至于回到耀州跟裴公子订婚。”
萧景翊也时常后悔,可那时苏姑娘满眼只有顾言卿,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。
“有些事时机未到,说了也是白说。”
“唉,也许你们两个是有缘无分。”
萧景翊体会着有缘无分的说法,心中泛起一阵苦涩。他望着船头那道纤细的身影,海风吹动她的衣袂,像随时会乘风而去。这一路同行,也许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
黄若晴看出萧景翊的不舍,开玩笑道:“别这样,好像马上要分别一样,还早着呢。不过,我可得警告你,喜欢可以藏在心里,不许有别的想法。”
“你把我当什么人?我除了欣赏苏姑娘以外,更多的是尊重。”见苏姑娘转身向船舱走来,萧景翊赶快收回眼神,装作欣赏海景的样子。
黄若晴一边为萧景翊感到惋惜,一边因快要见到她的明朗哥而充满期待。见沐瑶走进船舱,高兴道:“沐瑶,明日就能到达儋州,你肯定跟我一样开心。”
苏沐瑶在黄若晴身旁坐好:“是开心,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海面,风平浪静,这次我们一定能平安到达儋州。”
想起经历过的风浪,黄若晴心有余悸,慨叹道:“一半船工和护卫被风浪吞没,我们三个命大,能死里逃生,安然无恙地活着,实属不易,往后要更加珍惜活着的时光。本来我还挺自责,不该一个人跑出来,让爹娘担忧。现在,我不再责怪自己,人的生命太脆弱,一定要趁活着时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