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潮广场的昭雪大典散去之后,深海的日光缓缓穿透海水,洒遍龙宫每一处角落。
各族陆续回归自己的领地,罗刹族人也着手清点旧居故土,准备结束百年漂泊,重建部族聚落。表面上四海归于平静,可东海那片不断扩张的灰雾,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刃,压在王族核心几人心头。
敖霜已经接连派出三批斥候前往东海探查,结果却令人心底发凉。
第一批斥候数十人踏入灰雾边界之后,讯号直接彻底断绝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第二批吸取教训,只在外围远远观测,发现雾内空间扭曲错乱,幻境层层叠叠,哪怕不深入,靠近便会心智昏沉,不少士兵归来之后依旧神情恍惚,好似魂魄被抽走大半。第三批干脆动用传讯水镜远距离窥探,镜面只要对准那片灰雾,便会泛起大片黑色噪点,什么影像都无法传回。
域外蜃雾,隔绝感知,迷惑神魂,手段诡异到超出龙宫现有认知。
短时间之内,龙宫拿不出应对之法,敖霜只能下令边境部族全线后撤,设立警戒线,严禁任何生灵靠近东海雾区,一边稳固内部残局,一边寻找破解迷雾的线索。
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——战死在黑石祭台的黑袍老者。
这名神秘老者,潜伏在大长老身侧百年,暗中收集证据,留存秘卷残页,最后不惜燃尽神魂,以性命为代价给马骥创造破局机会。他见识广博,洞悉祭阵内里诸多隐秘,或许,他的遗物之中,就藏着域外蜃雾的答案。
马骥、敖霜、沧溟三人一同来到黑石祭台。
大战已经过去数日,此地已经清理过战场,血迹与碎兵器尽数撤走,唯独黑袍老者倒下的那一节台阶,依旧保留原样。老人燃尽神魂身死之后,躯体早已化作点点蜃气消散于海水,只余下两件遗物静静躺在冰冷石面上: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半透明的蜃界传讯玉,还有一叠残破泛黄,边缘多处被黑气灼烧损毁的天道秘卷。
秘卷纸张并非深海寻常海贝制成,质地奇异,水火都-resistant,哪怕历经百年岁月,依旧没有完全朽烂,只是大量页面残缺不全,很多关键段落被烧得焦黑,字迹湮灭,难以辨认。
沧溟蹲下身,小心翼翼将两样遗物拾起,交到马骥手中。
“当年我与他有数次暗中接触。”沧溟神色凝重,缓缓开口,“但他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真实名姓,只说自己是上代守阵师一脉。我一直以为,他效忠龙宫王族,所做一切,只为扳倒大长老,为受冤之人讨回公道。现在回想,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马骥指尖轻轻摩挲传讯玉表面,玉石温润冰凉,内里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,不属于龙宫本土的蜃气波动。他催动自身已经觉醒的蜃脉,一丝柔和蜃气缓缓注入玉体之内。
嗡——
一声细微震颤,传讯玉表面浮起层层水纹光影,一段封存百年的记忆留影,缓缓投射而出。
画面之中,正是年轻时代的黑袍老者。彼时他尚未换上一身黑袍,面容清瘦,眉宇间满是忧思。
此处不是龙宫,而是一处早已毁灭的上古守阵遗迹。
老者独自站在断壁残垣之间,对着虚空低声自语,声音带着无尽悲凉。
“世人皆以为,永生祭阵,是大长老一己贪念造就。可笑。大长老只是被域外蜃界气息侵染,放大心中长生执念,被挑选出来的执行人罢了。千年轮回,周而复始。每隔数百年,便会诞生一个这样的棋子,搭建献祭大阵,抽取本界生灵魂魄,供养那高高在上的蜃界意志。”
“罗刹先祖当年看透这一层真相,上书警示,非但无人相信,反而引来灭族大祸。我守阵师一脉,世代记录这轮回惨剧,可我们力量微薄,无力直接对抗界主残念,只能够静静等待天命渡者降临。”
“所谓天命渡者,血脉横跨人间与蜃界,不受蜃界本土规则完全束缚,是世间唯一有机会打破轮回闭环之人。我潜伏长老殿,不是为了效忠龙王,也不是单纯为了覆灭一座祭阵。我的使命,是活下去,收集证据,保全线索,等到渡者到来之时,将全部真相交到他手上。”
画面到这里,光影开始闪烁不定,老者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。
“若是渡者成功破掉永生祭阵,仅仅只是中断其中一轮献祭。域外界主残念不会就此消亡,它会重新寻找新的棋子,域外灰雾便是它力量延伸的征兆。灰雾所过之处,神魂被收割,力量被汲取……”
话音还没有说完,光影骤然碎裂,传讯玉光泽黯淡下去,封存的记忆到此截断,后面最重要的讯息,永久缺失。
高台之上一片沉寂。
敖霜听完这段百年留影,心口阵阵发寒。
她一直以为,大长老倒下,祸乱便已经终结。到头来,大长老不过一枚棋子。百年来所有杀戮、阴谋、种族覆灭,根源指向那虚无缥缈的蜃界界主残念。永生祭阵只是收割工具,一轮祭阵落幕,只要源头不灭,过不了多少岁月,悲剧便会再度重演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我们打赢的,不过是台前傀儡。”敖霜声音微微发涩,“真正的敌人,还没有现身。”
沧溟面色沉重的点头:“石刻记载的千年反复,此刻全部说得通。一代代人追逐长生,一代代人沦为养料,不是人心偶然,是被外力暗中诱导。”
马骥低头翻看手中残破秘卷,耐着心思辨认那些残存的文字。
大量页面烧毁缺失,零零碎碎的字句拼凑出惊悚信息。
蜃界,并非天然生成的天地。是上古时代,人为构筑出来的囚笼小世界。囚笼之内的万族生灵,从诞生那一刻起,宿命就写好了:繁衍,壮大,积蓄神魂力量,每隔数百年开启一次大献祭,供给界主残念汲取能量。
海市幻境,罗刹国度,整片深海,全部都囚禁在这座牢笼之中。
人间与蜃界存在一道跨界壁垒,寻常人无法穿梭。唯独天命渡者,不受牢笼规则彻底禁锢,这也是自己当初能够从人间误入此地的缘由,从来不是一场海上风暴带来的意外。
从他踏入罗刹海市那一瞬间,命运的丝线,便已经缠绕到他身上。
“我不是偶然流落至此。”马骥低声喃喃,指尖攥紧秘卷残页,“是宿命牵引,把我拉入这座囚笼。”
可即便身为天命渡者,前路依旧步步凶险。秘卷残存文字提醒,界主残念力量强大,它不能直接降临蜃界本体,却可以借域外灰雾不断渗透,侵蚀生灵心智,挑选新的代理人。如今东海扩散的灰雾,就是它开始行动的信号。
秘卷后半部分还记载一条关键线索:想要对抗界主残念,单凭蜃界本土力量远远不够,需要完整的渡者血脉觉醒,还需要找到散落在四海三处的上古守阵遗物,三样宝物合一,才有抗衡域外力量的资本。
但是三样遗物的具体下落,页面刚好被焚毁,只留下寥寥几个模糊地名,无法确定方位。
哗啦啦。
就在几人研读秘卷之时,远处海水搅动,玄夜一身战甲带着风尘匆匆赶来,神色严峻。
“东海急报。”玄夜沉声道,“域外灰雾扩张速度比预想更快,已经吞没四座海岛。有几支靠近雾区的小型部族,已经出现被侵染的案例。族人失去自我意识,如同行尸游荡,部分被侵染的海族,已经开始主动朝着龙宫方向缓慢移动。”
危机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东海远方,威胁正在向着龙宫腹地逼近。
敖霜深吸一口气,迅速收敛心中震撼,王族公主的理智压下心底不安,立刻开始排布应对策略。
“玄夜,调遣两成精锐甲士,驻守东海边境防线,设立多重预警哨点,一旦发现被雾霭侵染的活物,立刻阻拦,不可轻易斩杀,优先寻找压制神魂异化的办法。传令四海各族,提高戒备,不要抱有侥幸。”
“沧溟,罗刹一族世代钻研古阵与蜃气幻术,麻烦你派出族中擅长蜃术的族人,配合斥候,尝试解析灰雾的特性。”
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达。
安排完军务,敖霜转头看向马骥。此刻这名人间少年肩头,已经扛上了远超酬功封赏的重担。推翻大长老只是第一关,现如今,整个蜃界万族的存亡,隐隐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黑袍老者耗尽一生铺下道路,线索交到我们手上。可线索残缺,前路未知。”敖霜目光坚定,“龙宫愿意倾尽全力助你。只是你本一心想要回归人间,如今摊上蜃界存亡,你大可选择抽身,没有人会苛责于你。”
马骥抬眼望向翻涌深蓝大海。
他确实无比向往人间烟火,归乡始终是心底最大执念。可倘若域外界主残念得逞,蜃界万族尽数被收割,牢笼之内生灵涂炭,到时候,人间与蜃界的通道,未必还能独善其身。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
他放下手中残破秘卷,眼神澄澈而果决。
“我不会抽身。”
“既然我已经被卷入这局,又知晓全部真相,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千年悲剧再度重演。先寻上古守阵遗物,遏制域外灰雾,解决界主残念的祸患。待到蜃界真正安稳无虞,我再谈归乡。”
逃避解决不了牢笼的宿命。唯有打碎根源,他的归途,才真正有意义。
传讯玉在掌心微微发光,残碎秘卷静静摊开。
百年潜伏留下的全部遗产,落到马骥手中。一场推翻傀儡长老的战争已然落幕,对抗蜃界世界囚笼的艰苦征程,方才正式开启。
海水的远方,灰蒙蒙的域外大雾依旧无声蔓延,步步紧逼整片深海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