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呀——真是好久没唱那么尽兴了......”莫西干头撑着电吉他，潇洒地甩了甩头，汗水飘洒在灯光下：“怎样？小妹妹和大叔！这歌也没那么难唱吧！”
“耶！”小空又愉快地敲了几下三角铁，清脆明亮的击铁声此刻也表现不出她的快乐。
“这英文要怎么唱啊，巴拉巴拉的......”王世文新奇而愉快地打量着手上的三角铁：“不过嘛，确实挺爽的。”
“毕竟摇滚的重点不是形式，而是表达嘛。”穿着机能长袖服的女孩有些羡慕地看着女孩，托着脸，身居舞台边缘的她有半个身子被电子琴遮掩住。
“没错。”另一个穿着灰色宽松卫衣的吉他手则不多说话，只是即兴地又弹了几个音，但那声音半点不如莫西干头的灵动，更像是一辆卡车从吉他内由里朝外地开过来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......睿明这才想起来了，这玩意不是吉他，是叫贝斯。
“而表达需要听众。”鼓手看上去年纪稍大，和王空、王世文戴着同款墨镜，声音沉稳的他率先把视线投向观众席上的少年：“感觉怎样，台下的这位观众？”
于是其他人才注意到少年已经在休息室中醒来，正襟危坐地蹲在观众席中间，翻着白眼。
“啊，哥哥你醒啦！”小空看见少年一如往常地嫌弃着，敲铁的动作更快更开心了。
“睿明！”王世文看见少年，显然松了口气：“呼，你身体还好吧？”
“我只知道现在脑子一塌糊涂。”陆睿明无奈地打量着台上的六人乐队：“你们一个摇滚乐队，为什么会出现在网吧里，还把我和那两家伙带到酒吧一样的地方？”
“我还想问问，”莫西干头把电吉他放在一边：“当年全国瞩目的钢琴新星，为什么时隔多年出现在平今的一家小小网吧里？”
“......什么玩意？”陆睿明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，他对莫西干说的话语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性。
“就是06年那会......”莫西干抬头思索着，但立刻捂着自己的嘴，看向了朝自己挥手示停的王世文：“等等，大叔说你现在记不起以前的事了......难道没在开玩笑？”
“真的。”陆睿明感觉很不自在，感觉对方与其说是在问自己，不如说是问另一个别人：“你说的什么全国瞩目，我完全没印象......”他十分犹豫地用食指指着自己：“之前的我......难道是什么有名的大明星吗？”
“Jesus......”莫西干头像是受到某种冲击，身体后倾得要把自己摔下去。
“我的妈呀......”女键盘手则是轻轻捂着自己的嘴，像是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。
而打扮比较干净的贝斯手没有说话，只是即兴发出干燥的两声“嗡嗡”。
“就你那时的年龄段来说，称作钢琴界的顶端都不过份......”鼓手尝试相对冷静地解释着，但惊讶仍从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来：“......这是真的吗？那个天才陆睿明，居然忘记了自己的过去......”
“哥哥姐姐都在说什么啊？”王空疑惑地打断说话，她不理解这些话语的意思。
“不好意思，各位。”而理解一切的王世文则赶在少年厌烦开始前，郑重地声明着：“可能是我之前没强调好，现在的睿明不方便讨论以前的事，能麻烦你们不要继续深究这个话题，行吗？”
“啊，是我们欠妥当了。”被王世文提醒，鼓手冷静地致歉：“瞧我们，明明知道比赛的结果，还是没忍住问东问西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“别，你们现在干脆把话说明白。”陆睿明则直接起身：“什么比赛？什么结果？讲清楚。话说一半不更让我难受吗？”
“睿明......”王世文担忧地看着有些激动的少年，不清楚是否要继续劝阻下去。
“不，我不打算继续说了。”但与之相对，鼓手果断地回绝了：“大叔说得对，这件事必须是当事人自己作主。我们这些外人实在没资格多说什么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陆睿明不明白，只感觉自己被戏耍，青筋从假装冷静的面庞中冒出：“我不是当事人？”
“你是当事人......之一。”女键盘手说话有些颤抖，似乎是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多嘴：“除了你自己，那场比赛还有你爸在场。”
“我爸？”陆睿明完全不明所以。
“啊，是一直在大哥哥身边的那个唐叔叔吧！”王空终于听到自己熟悉的内容，赶忙插嘴确认道。
“确实是姓唐的。”鼓手点点头：“而你爸好像并没有把事情重新告诉给你。连那个人都没有开口，就说明是有别的考量。既然如此，我们就不掺和太多了。”
“毕竟除了结果本身，这件事对你肯定不是什么高兴的回忆......”女键盘手尴尬地挠了挠脸。
“听，Daddy的话~~”贝斯手随口唱了一句，低沉的贝斯在更低沉的氛围中都显得热辣。
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陆睿明困惑地眨了眨眼，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些呓语之间的因果联系。
“反正嘛，你就记住自己以前和你爸干了件很酷的事就对了！”莫西干头则笑着重新拾起电吉他，一扫阴霾地奏起高音：“WOW！酷毙了的那种！咱们到现在都还记着呢！”
“这话从你们嘴里说出，只会让我感觉自己和那个谁犯过什么弥天大错......”陆睿明深深地叹气：“算了，我想喝点东西缓缓......有水吗？”
......
“那个网吧里的人，后来怎样了？”
舞台西侧的吧台贴着墙壁一字排开，足有六米多长，台面是深褐色的人造大理石，边缘被以往的顾客磨得发圆，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。
台面内侧嵌着一条窄窄的金属槽，里面铺满碎冰，几瓶常用的威士忌和伏特加斜插其中，瓶身凝着水珠，像刚从水里捞起来。
陆睿明坐在台前的高脚圆凳，举起高脚杯，一口喝干沉默的男前台递来的干爽柠檬水......他是真的口渴了：“哈......再来一杯。”
“哦，矫正机构的人跑路那会，他就自己溜了。”左侧的鼓手已经摘下墨镜，把玩着酒保递来的威士忌杯，深黄色的威士忌酒液映照着他宽大且留有胡茬的面庞，一双稍显疲惫的眼折射着某种深邃的光。
“真是，连句谢谢都没有。”右侧的女键盘手穿着立领机能夹克，领口半敞着，里面搭了件深灰色T 恤。她举起更早放在桌前的同款威士忌，晃动着深棕色的中短发，抬头就把酒水喝去三分之一。
“也怪不得别人，”鼓手微微摇头，连带着酒面也泛起涟漪：“又是绑架，又是吉他，换谁来都遭不住。”
“所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。”陆睿明抬头看了看吧台上的古典钟表：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有多：“我那时昏过去后，你们给我送去医院，但医生只说我用脑过度欠休息了。后续王叔想送我回宾馆，但你们认出以前的我，想和我聊音乐，结果王空直接提议去你们这里玩，还说服他爸同意了？”
“我们也只是随口提了下。”鼓手尴尬地笑着：“没想到那个叫王空的女孩反应那么强烈，揪着他爸就要往我们这去，于是事情就发展成现在这样了......实在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不，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。”陆睿明愧疚地说着，回头看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空，眉头一下子疲惫地耷拉下去：“唉，如果是小空的话，就完全不奇怪了。”
“哈哈，你妹妹真是可爱。”键盘手忍不住歪嘴笑着，高兴地喝上一口。
“那当然。”睿明不假思索地说道，但又慌忙改口：“不对！可爱是可爱，但她不是我妹妹。我和她压根没有那种关系！”
“没区别吧。”鼓手感慨地小抿一口：“能孤身一人陪小妹妹寻亲，和亲哥也差不了哪去了。”
“就是，连这个当哥的都这么觉得了。”键盘手也感慨地小抿一口。
“都是误会。”睿明矢口否认，粗暴夺过酒保刚递上来的柠檬水：“就像你们那位吉他手当时在网吧取材，而我又凑巧在找资料，就这么偶然碰上而已。”
“不对吧？”女键盘手笑盈盈地往睿明身边靠：“重点不是你突然替网吧那个倒霉蛋出头？”
“是啊。”鼓手稍微仰头，他的视角能看到正在和莫西干头与贝斯手操弄乐器的王空父女：“因为你和我们都想帮忙，所以我们才像现在这样认识上，这才是重点。你和那个小妹妹，应该也是因为类似的契机才这么认识吧？”
“哼......”陆睿明不想承认，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，没想到你能直接吐人脸上的......”鼓手尴尬地用手扇了扇自己的鼻前，似乎要扇走某种绵延不绝的恶臭：“讲真，臭得要命。”
“额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睿明这才想起自己当时的行为有多显眼，语气立马萎了下去。
“你那王叔还费了老大劲做的清洁，”似乎是想起王世文鞠躬尽瘁拖地板的模样，键盘手忍不住歪嘴笑着，有些着迷地看向男人的侧影：“还顺手给整个网吧扫了一遍，把后门走廊都通干净了，哈哈。”
“大概这就是职业习惯吧......”陆睿明有些愧疚，逃避现实般地大喝一口：“唉，不提这事了。虽然现在才问会有晚，我该怎么称呼你们？”
“哦，我们习惯用代号。”鼓手微微一笑：“我是T，这位是L，吉他手是I，贝斯是R，这么称呼就行。”
“是‘Thumb（大拇指）, Index Finger（食指）, Ring Finger（无名指）和Little Finger（小指）’的意思吗？”陆睿明对着鼓手伸出左手掌，按照说话节奏依次把四根手指收拢，只留下最后也是最突出的一根时，脸色顿时垮了下去。
“对对，用的是手指的英文首字母！”小指键盘手看着朝拇指鼓手竖中的少年，没忍住笑出声：“哎，你是怎么猜到的？”
在拇指的笑容中，少年立刻用右手把叛逆的左手压在底下：“听演奏就知道了。这天凌晨在医院外面演奏《今日视线》的，就是你们吧？听嗓音还是T哥你在主唱。”
“你听出来了啊？”拇指笑得更开心了：“这是我们善潮本地的歌，还想着没什么外地人知道。”
“恰恰因为是国内少数用地方方言作曲的，我才还有印象。”陆睿明伸出食指：“‘一指团（Afinger）对吧？团名的意思是‘五指各有不同形态，融合一体’，是善潮最出名的说唱团，你们唱的那首《今日视线》，就是他们作的曲子。”
“全—对！”小指畅快地喝了一大口，嘴里冒出满足的呼气声：“哈呀！没想到啊！我还以为玩古典乐的瞧不上这些呢！”
“音乐都是拉出来给人听的，哪有高低贵贱的区别？”陆睿明不满地喝了一口：“而且像一指团这样草根出身，不经过学院派训练的乐队，应该很受你们这些本地年轻乐队的喜爱，我就想这TIRL是不是从一指团中‘指’的含义获得的灵感，就用手指去猜你们的英文代号。”
陆睿明揣摩着，摸了摸下巴：“你们这个乐队，该不会就叫‘四指’团吧？”
“哈哈，我们这还什么都没说，你就自个寻思明白了。”拇指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为什么不是五指呢？一只手偏偏少了个指头。”睿明问道。
“因为五指不行。”小指叹了口气：“没办法啊，现在这个大环境，玩音乐本来就不正经，我们玩的还是最不正经的摇滚乐这一类，能凑个四人team已经算狗屎运喽。”
“说不定五指可以呢？”拇指看了眼少年的双手，转而向前台喊话：“老兄，请睿明兄弟一杯喜力！”
“唉唉唉，我不喝酒！”睿明闻言，连忙朝背身要走的酒保喊话：“我还没成年！喝不得！”
“啊？你还没十八啊？”拇指难以置信，伸手让酒保停下。
“没呢，等下半年才到。”睿明连忙解释，生怕晚解释一秒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“哎呀，这有什么所谓嘛！”听到睿明还是未成年，不知从哪里提起的劲头，小指竟然一胳膊把他搂在怀里：“天天都有未成年在这些地方喝酒玩闹的，也不差这会啦！来，小弟弟，姐姐我敬你一杯！”
“别！”睿明先是吓出一声怪叫，又看到小指把喝过的酒杯就这么硬生生递到眼前，准备就这样强灌进嘴里，他就立马失了方寸，身体扭捏着要从拇指腋下钻走：“不能喝！不能喝！规矩就是规矩！喝不得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看到一直冷脸的少年突然吓成一只在水里扑腾的小猫，手还一直朝自己身上扯，小指没忍住大笑，更加牢固地套住少年的身体，猛猛喝上一口：“来！不喝也敬一杯！”
大概是失忆以来头一次被比自己年龄大的姐姐这么亲密地接触身体，睿明狼狈地从小指身上挣脱开来，抬头就要和对方算账，但看到对方只露出满足而幸福的笑容，便只能呲着牙别过头去，闷闷地不再说话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拇指显然也被睿明的反应逗乐了，开始用大哥一样的口吻说话：“睿明你，明明给人感觉像个老成的大人，怎么一聊开就跟我读高中的老弟似的？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二十七从吧台内探出头来，感同身受地点着头。
“我也不想整天拉着个臭脸装深沉啊.......”陆睿明用手掩着半个脸，试图遮住泛起的一点红晕：“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的，回过神就已经是这么副嘴脸......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改啊。”
“改什么改，这不挺好嘛。”小指用手托着自己的脸，侧着头细细观赏着少年的面庞，化过妆的眼睫闪闪发光：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和底色，当然是怎么自然怎么来嘛！非要一副阳光开朗的脸才算正常吗？”
“是啊，”拇指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：“情绪是你自己的东西，自己想要怎么表达，那就自己表达出来......开心就是开心，生气就是生气，这种东西是不应该被外界定义的。”
“......你们在这里组建乐队，也是出于这种心态吗？”睿明低声询问道：“这种......不想被外人定义的想法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拇指惆怅地看了眼剩下的酒液，把杯子举到中间：“只是觉得想走，要走，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。”
领队把酒杯晃在灯光下，慢慢推移，移到睿明上方，晃动着的液体如同某种信号，暗示着要达成某种共识。
而几乎是看到举杯的一瞬间，另外两人都默契地把杯子递过去，发出清脆的碰杯声。
“Cheer。”三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，但都在此刻异口同声地说着同样的话语，又用相同的节奏，将酒水一饮而尽。
“Cheer。”看着举杯共饮的三人，二十七沉默地闭上眼，站在同样沉默、擦拭着杯子的酒保旁，用不存在的酒杯轻碰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