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囿牧死了。
繁阴四和的清池内,魏囿牧静静地浮在水面上。竹树残滴飞落,惨白肿胀的脸上水花四溅。
云冷日薄,雨后清晨柳重烟浓,风起一片凉意,吹散萝径前层层薄雾。
“啊——”
高呼声惊飞梢头鸟雀一片,早起路过的人吓得跌倒在地,急促呼吸几下后转身疾步逃离。雨滴轻坠空檐,阶墀幽草微曳,安静的庭院中唯有薄雾缭绕弥漫。
盛夏炎威渐起,萝径尽头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昨夜当值的人早起路过,发现魏囿牧溺亡于此。”
童信同慕泠和前来的一众人交代过后,身旁卫士将发现魏囿牧溺亡的人带到近前。
来人面上尚带几分惧色,向众人行过礼后缓缓地开了口:“依照惯例,值夜的人日出时需巡视各处,待接替者到来后再一同巡查,已备有事发生时可以及时处理。小人今晨恰好路过,这便发现魏囿牧溺亡在此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,在这里多久了?”慕泠目光平静。
来人短暂一滞,随即说道:“属下宋羽,早年在太仆寺,而后来到这里,已有七八个年头了。”
“这么说,你同魏囿牧以前就已认识?”
宋羽面起诧异,连忙回答道:“魏囿牧在太仆寺时任职于典厮署,属下在别处,虽也有听闻却并不相识。到了这里也是各干的干的,平日并无相交。”
魏囿牧的为人在场众人心知肚明,眼下又发生了这样的事,宋羽不想和他产生关联情有可原。
“昨日魏囿牧都做了什么事,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谁?”
“魏囿牧昨日教授新人,应该一直在厮牧监。”
童信刚回禀过,牧丞立刻站了出来,将昨日厮牧监安排的所有差事一一详细禀告,排除了令、丞、史、典事、吏员等人后,焦点集中了这些日子跟随魏囿牧的几个新人身上。
他们有的才进入卫府、有的在卫府中满打满算才不过一二年、很多事和人尚无能完全知晓,突然有人命官司和自己扯上了关系,虽然皆已老老实实地站了出来,但大多都难免局促惶恐之感。
“我昨日离开时,魏囿牧在房间中同人说话,今晨到来听说了此事后,马上就和众人一道来了。”
率先出言者低头垂目,小心翼翼地交代过后怯生生地抬起头,看到众人目光齐聚自己,慌得马上低下了头。
慕泠发问:“同谁说话?”
“同……同金吾卫。”
金吾卫一言不发,面色如常。
“你呢?”童信指了指另一个新人。
“我……我和他……我们是一起离开的,离开时魏囿牧在房间中和金吾卫说话,我们离开的时候的还碰到了牧丞,我们什么也没干。”
被问到的人急忙拉过身旁伙伴,慌里慌张地说了不停。伙伴不住点头,生怕众人将他们视为凶手。
“你。”
童信又稳向另一个人,众人依次说起昨日自己在厮牧监的事,除了一直未开口的金吾卫,十多个人不是有人证就是有物证,看上去并没有任何问题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
慕泠转向金吾卫,众人也一起看向金吾卫。金吾卫的事卫府早已传开,在许多人看来,他虽有几分执拗,但绝不至于害人性命。可在人人分辨清白的时候,金吾卫却好似事不关己一般,丝毫没有任何反应。
方才许多人可都提到离开时,看到他和魏囿牧单独在房间啊。
异样的眼光看的还少吗?金吾卫不以为然,前行一步大大方方行了一礼。
“昨日属下的确和魏囿牧在一起,属下便是最后一个见到魏囿牧的人。即使大家不提,属下也会自行说出。俗话说得好,身正不怕影子歪,属下并从未有过害人之心,属下没什么可怕的!”
金吾卫的态度惹来众人复杂的眼光,慕泠平静如常。
“你和魏囿牧说了什么?”
“请教了一些问题,然后便告辞离开了。”
金吾卫将他和魏囿牧谈到的事说了一遍,人群中偶起几声低笑。金吾卫知道,他先时在帮厨时因为和魏囿牧闹了一些不快、跟随魏囿牧学习时又得要领……种种此般,便生出一些闲言碎语。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,真相才是关键。
“这么说,你离开时,魏囿牧还在厮牧监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既如此,你如何确定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魏囿牧的人?”
慕泠的问题很直接,金吾卫愣了愣,他离开时厮牧监已经没什么人了,但这也不能笼统地将自己定为最后一个见到魏囿牧的人。
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目光一转,慕泠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。
“此事当从长计议。”
“事发蹊跷,要小心处置。”
……
说来说去,总该落在实处吧。
“告知京兆尹,请他命仵作差役等人……”
“不可不可,绝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“此事如果传出,被好事多嘴的听了去,添油加醋以讹传讹,卫府名望必然受损!”
……
不等慕泠说完,人群中一片反对。
“那么,诸位有何高见?”
“事出突然,要谨慎对待。”
“斟酌,要细细斟酌再做决定。”
……
“炎天暑热,尸体总是要打捞上来的,诸位以为谁来做此事比较合适?”
一言出,警示告诫、议论交谈全部消失。
人命关天,非同小可,又是在这个多事的节骨眼上,明哲保身才是正理。既然慕泠不怕个人声誉受损,也不在乎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,那就随他去好了。
众人互相看了看,眼见童信离开,再也无人阻拦了。
时间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停止不前,日常事务依然有序地进行开来。炎阳中天时候,仵作提供了新的线索。
魏囿牧溺水前饮酒中毒,与其说他溺亡于夜雨瓢泼的深夜,不如说是不慎落水后又遇毒发,双重致命的情况下,整宿的大雨更让他求援和生还的希望成为渺茫。就这样静静地、独自地、一点点被剧毒和池水吞没了最后的生机。
“将今晨那个叫宋羽的带来。”宋羽回复问题的样子浮现眼前,和仵作验尸后结果相比较后,慕泠觉得有必要再见一见宋羽。
卫士应声而去,不大一会儿的功夫,宋羽来到了前厅。不同于早晨乌压压一大片人,此刻除了日常值守外,厅内几乎没有什么人。
“请你过来是有些事还想再问问你。”
“指挥使请讲。”宋羽说得十分小心,虽说周围没什么人,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用余光四处打量了一番。
“魏囿牧平日离开的时间是固定的,但昨日他却一直在厮牧监,他是何时离开,又是何时折回的,为何折回?”
“这……”宋羽摇摇头,昨日虽是小人值守,但厮牧监并非只有一个门,众人来往自由,小人并不知晓魏囿牧确切的离开的时间和返回时间,至于为何返回就更不得而知了。”
“你今晨说,自己昨夜值守于厮牧监,早起巡视时恰好看到魏囿牧溺亡于池水中。你既不知魏囿牧昨夜何时离开,又是何时折回,怎的能恰好巡视在他溺亡的地方?退一步讲,你担任昨夜值守,对进出来往之人物全无半点上心,真的算起来,难道不怕担一个失职之罪?”
慕泠的话还未说完时,宋羽已然面起难色,听说自己可能获罪,吓得脸色骤变。
“魏囿牧不明不白地溺亡在水塘中,昨夜厮牧监内所有值守的吏员中,只有你和他旧日相识,只是你们关系不算良好。你担心牵连自己因此便隐瞒了真相,对不对?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……我没有害他,我只是,只是……”
宋羽被揭穿了心思,又是焦急又是慌乱,一时间竟忘记该说哪一句,片刻之后,终于镇定了下来。
“正如指挥使所言,我和魏囿牧从前的确认识,因为一些小事起过冲突,因此关系并不算好。后来又在这里再次遇到,也仅是礼节性地打个照面并无其他。昨日傍晚他离开时我们并没有说话,我只当他回家了,不想一个多时辰后他又回来了,说是落了东西回来取。今晨早起,我忽然想到昨夜未见他离开,于是就去了他日常待的地方,谁知……谁知他已经……”
“昨日魏囿牧离开和折回时是什么样子的?”
宋羽想了想,“离开时平平常常,返回时一脸喜色,脸颊有些发红,像喝过酒似的。”
慕泠和童信对看一眼,宋羽所说和仵作的验尸结果对上了。
窗外绿荫浓翠、榴花欲燃,厅中寂静无声、各陷沉思。须臾,童信开了口。
“如果方才宋羽所言为真,魏囿牧昨夜可能是去了什么人。魏囿牧究竟见了谁,致使他返回厮牧监,回来又做了什么?”
“魏囿牧饮酒后中毒,但他从前并不是不能饮酒,那就说明酒中有毒。一个能让全然相信并且又同他把酒言欢的人……查一查附近可以供人宴饮的地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