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碎星城中央山顶广场,白玉铺就的地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,两百多道视线落在林洛身上,像针一样扎人。
林洛站在人群边缘,筑基中期的气息在这群最低筑基后期、甚至包括两名假丹修士的阵列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筑基中期?”
一个蓝袍修士声音不小,手指几乎指到林洛鼻子上:
“秘境名额数万中品灵石起步,区区筑基中期,这不是花钱来送死?”
哄笑声从四周涌来。
有人摇头,更多人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打量着他。
林洛面无表情,敛云诀将他的气息压至最低点,神识却如一张细密的网,悄无声息地铺开。
两百一十名修士,两百一十道灵力波动,每一道都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辨。被人奚落两句而已,犯不着还嘴。
他在找一个人,神识扫过人群东侧,停住了。
那里站着一名灰袍修士,面色苍白如纸,眼眶深陷,整个人像从墓穴里爬出来的。
他的气息介于筑基与金丹之间——假丹境,腰间挂着一枚天元宗弟子令牌。
假丹境,结丹失败却侥幸扛过天雷之劫未致陨落的修士,实力徘徊在筑基后期巅峰与金丹初期之间。
一百个冲击金丹的修士里,也未必能出一个。
这人正是天元宗的楚昭临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,楚昭临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猎人看见猎物入笼时的欣喜。
他的眼神像两条毒蛇,一寸一寸在林洛身上游走,林洛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在默数着楚昭临的呼吸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。
假丹修士的呼吸节奏比筑基慢一倍,但楚昭临的心跳明显偏快。是兴奋?还是紧张?
“洛兄弟。”
云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低沉粗犷,“左边第三个,灰袍,天元宗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洛声音平稳,“别看他。放松肩膀,自然一点。”
云空深吸一口气,将肩上的方盾往下放了放。云岚站在林洛另一侧,红衣如火,手指却悄悄搭上了弓弦。
“两个假丹。”
云岚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凝成一线,
“灰袍是天元宗,另一个散修模样,身形魁梧,黑很脸,腰间有柄斧子。”
林洛没有回头,他的神识早已锁定那名黑脸假丹,气息比楚昭临更浑厚,是名老牌假丹。
但两人隔了数十丈,互不交谈,显然不是一路。
蓝袍修士见林洛不理他,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:“喂,问你话呢。谁给你的名额?买来的还是偷来的?”
云空猛然转头,土系灵力在脚下嗡鸣:“阿弥陀佛,关你屁事。”
“哟,还有帮手?”蓝袍修士嗤笑,筑基后期的气息压过来,“一个筑基中期,两个筑基后期,这是进秘境还是进棺材?”
“闭嘴。”林洛终于开口。他没有看蓝袍修士,而是望向广场上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切开了周围的嘈杂。
蓝袍修士一愣,还想说什么,广场上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。
不是真雷,是金丹修士的威压!
三道气息从天而降,如山岳倾覆。广场上两百余名修士同时色变,一切声音戛然而止。
林洛膝盖一沉,仿佛有无形巨石压在肩头,体内灵力疯狂运转,将那股几乎要碾碎骨骼的威压卸去大半。
即便如此,他的脊背仍弯了一瞬。
云空闷哼一声,脚下白玉地砖龟裂。
云岚脸色发白,弓弦在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这就是金丹修士的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!
高阶对低阶的压迫,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。
三道人影落在传送阵前方。
为首的是一名灰衫老者,面容普通,气息深沉如渊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口无底深潭,任何人试图用神识探查,都会被吞没得干干净净。
万通驿行金丹后期,齐正衡。
老者左侧是青衣女修,容貌清冷,眉宇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传送阵的纹路上,像在读一卷乏味的旧书。
玄青宗金丹中期,苏寒烟。
老者右侧是黑袍中年,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,视线像一把钝刀在人群中缓慢切割,所过之处,修士们纷纷低头。
天元宗金丹中期,陆承风。
陆承风的目光扫到广场东侧,停住了,越过人群,直直落在林洛身上。
那双阴沉的眼睛在看清林洛面容的瞬间,瞳孔收缩,一抹猩红杀意如潮水般涌出。
“是你!”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。冰冷的气机锁定了林洛,凝如实质。
林洛瞬间只觉血液几乎凝固——是身体在金丹威压下的本能反应。就像被毒蛇盯住的猎物,不是不想逃,是逃不掉。
陆承风抬起右手。
“陆道友。”苏寒烟的声音响起,清冷如碎玉相击,“传送阵开启在即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她没有看陆承风,也没有看林洛。但她的右手抬起了一寸,蓝色灵力在指尖流转,如一条沉睡的蛟龙。
陆承风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苏道友要拦我?”
“我没有拦你。”苏寒烟终于转过头,淡淡看了他一眼,“我只是提醒一下你,时辰到了。”
齐正衡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像老人呛了口风。
陆承风的身体猛然一僵。一股更深沉的气息从齐正衡身上溢出,没有威压和杀意,只持续半息便消失无踪,却让陆承风后背冷汗直冒。
金丹后期与金丹中期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陆承风收回右手,不再看林洛。但传音如一根毒刺,悄无声息刺入人群:
“楚昭临,秘境里,那三个人,骨灰都不要留下。”
林洛听不见传音的内容,但他看见了楚昭临的表情。
灰袍假丹的嘴角向上扯动,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,目光在林洛、云空、云岚三人身上一一扫过,像在确认目标数量。
林洛心中一沉。
金丹进不去秘境,但假丹可以。楚昭临身为一名假丹修士,实力远超筑基后期,身上宝物肯定也不会差。
更重要的是,他接到的是死令,完不成,死的就是他自己!
靠,还没进副本就被精英怪挂了仇杀标记,这也太离谱了。
念头只是一闪,生死握在他人手中,这种感觉林洛并不陌生。
前世面对无力回天的手术台,他也有过同样的窒息感。不同的是,前世的无力来自自然规律,此刻的无力来自实力差距。
这就是修真界,拳头不硬,活着真憋屈。
“林洛。”云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在看我们。”
“让他看。”林洛声音平稳,“别回头。”
齐正衡迈步上前,手掌按在传送阵边缘的石柱上。另外两名金丹也同时注入灵力,广场中央响起低沉轰鸣。
传送阵的纹路逐一亮起,赤红、碧蓝、金黄三色光芒交织缠绕,在空中凝成一个旋转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贯穿云层。
“炽渊秘境已开。”齐正衡的声音传遍广场,“持令牌者,依次入阵。秘境持续两年,到期自动传送,死在里面,就是真的死了。”
修士们两两一组走向传送阵,光芒闪过,人影消失。
林洛没有急着上前。
他拉着云空云岚退后一步。
“等什么?”云空低声问道。
“看他。”林洛的视线落在楚昭临身上。
灰袍假丹没有急着入阵。
他站在人群边缘,等到一组修士从面前经过时,袖口轻轻一动。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灰色灵光从袖中飞出,悄无声息落在一名筑基后期修士的衣摆上。
追踪标记!
林洛瞳孔一缩。
那名修士毫无察觉,正与同伴说笑着走向传送阵。楚昭临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那玩味的目光越过那名修士,再次看向林洛。
“走。”林洛低声道。
三人混在一组修士中,快步走向传送阵。
林洛持少主那枚玉牌,兄妹各持拍得的一枚。令牌表面的”炽”字开始发烫,与传送阵的灵力产生奇异共鸣。
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光柱的瞬间,一道白色身影挡在面前。
苏寒烟。
她望着传送阵的漩涡中心,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:“活着出来。去临海大陆玄青宗,找我。”
一块玉牌从她袖中滑出,悄无声息的落在林洛手中。玉牌上刻着一个”玄”字,背面是一幅简略的地图,指向东方临海之滨。
林洛愕然,愣了一瞬。
他抬头看向苏寒烟的侧脸,那张清冷的容颜上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前辈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苏寒烟打断他,“进去。”
林洛握紧玉牌,不再多言,拉着云空云岚一步踏入光柱,炽白的光芒吞噬了一切,在意识被吞没的最后一瞬,他听见了齐正衡的声音。
不是对他传音,是对陆承风说,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:
“陆道友,两年后,从秘境传送出来的修士,若在碎星城内横死,万通驿行会请你们天元宗那位老祖,提你项上之物来喝茶。”
陆承风的回应被光芒隔断,林洛没有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