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冬天，冷得刺骨。
陆氏集团总部大楼，那块悬挂了三十年的“陆氏集团”金字招牌，正在被缓缓卸下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家名为“启源”的新能源科技公司。
楼下的广场上，聚集了不少曾经的陆氏老员工。他们看着那块曾经象征着江城商业帝国的招牌被吊车缓缓放下，不少人红了眼眶。而站在大堂落地窗前的陆廷霄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病号服，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大衣，瘦得像个纸糊的人偶。老陈推着轮椅，将他带到了这里。这是陆廷霄出院后，第一次出门，也是最后一次，以“陆总”的身份，站在这里。
“陆总，到了。”老陈声音沙哑，推着轮椅停在窗前，“以后……这里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陆廷霄没有看窗外那块被卸下的招牌，也没有看楼下的人群。他的目光，死死盯在大堂中央的电子屏幕上。屏幕上，正在滚动播放着沈星晚伦敦画展的新闻。那是他这几天，唯一愿意看的“电视节目”。
画面里，沈星晚穿着墨绿色的裙子，笑容得体，光彩照人。她站在那幅被画上黑叉的画旁边，接受采访。虽然听不到声音，但陆廷霄能读懂她的唇语。
她说：“告别过去，迎接新生。”
“新生……”陆廷霄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。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，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玻璃。
“老陈，我是不是……真的该烂在这里？”陆廷霄转过头，眼神浑浊地看着老陈，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路。
老陈别过头，老泪纵横，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，大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几名穿着制服的法警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西装、面色冷硬的陌生人。为首的那个，是顾氏在江城分部的负责人，也是顾辞特意派来“接收”的人。
负责人走到陆廷霄面前，没有弯腰，也没有任何客套，直接递上一份文件。
“陆廷霄先生，这是法院的清算裁定书。陆氏集团名下的所有资产，包括这栋大楼，现已正式抵押给启源科技。请您在一小时内，离开这栋建筑。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曾经不可一世的陆氏掌权人，如今像只丧家之犬，被人当面下达了逐客令。
陆廷霄看着那份文件，没有接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那个负责人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顾辞……让你来的？”陆廷霄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“顾总说了，”负责人面无表情地回答，“他本来想亲自来送你最后一程的，但他怕看到你这张脸，会忍不住想再补你一刀。他说，你这种人，不配让他脏了手。”
陆廷霄听完，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，阴森、凄厉，听得周围的人头皮发麻。
“不配……哈哈哈……我不配……”陆廷霄笑得前仰后合，牵动了腹部的伤口，疼得他弓起身子，却又强行挺直，“顾辞说得对……我连威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……我连她画里的一只手都赢不了……我有什么配不配的……”
他猛地止住笑，抬起那双枯井般的眼睛，死死盯住负责人：“那枚袖扣……你们顾总……有没有还给我？”
负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一声：“顾总说，那东西太脏，顾宅不收。他让医生当医疗废物处理了。陆廷霄，你那些恶心的执念，也跟着一起处理了吧。”
医疗废物。处理。
这四个字，像四把重锤，狠狠砸在陆廷霄的心口上。他以为他拼命护住的宝贝，在顾辞眼里，不过是垃圾。
陆廷霄缓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。那里，曾经攥着一枚袖扣，现在，却只剩下一道因为长期用力而留下的、无法消除的暗红色勒痕。
“处理了啊……”陆廷霄喃喃自语，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，脏兮兮地糊在脸上，“连你也觉得我脏啊……星晚……连你也嫌弃我了啊……”
他突然发疯似的用那只手去抓自己的胸口，抓那件大衣，仿佛要把那个空密封袋抓出来，要把自己那颗腐烂的心抓出来。
“陆总！您别这样！”老陈扑上去抱住他，哭喊着，“咱们走！咱们不待在这儿了！咱们回老家！咱们不看了！”
陆廷霄挣扎了两下，终于没了力气。他瘫软在轮椅上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。
法警和负责人不再理会他，转身去安排交接事宜。大堂里，只剩下老陈压抑的哭声，和陆廷霄粗重而绝望的喘息。
轮椅被推着，缓缓驶向大楼的出口。陆廷霄没有回头。他没有再看那块被卸下的招牌，没有再看楼下的老员工，也没有再看屏幕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女人。
他只是死死攥着那个空密封袋，将它按在心口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走出大门时，一阵寒风迎面吹来，刮在陆廷霄毫无血色的脸上，像刀子一样疼。他眯起眼，看着江城灰蒙蒙的天空，看着远处那些高楼大厦，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陌生。
他曾经以为，拥有了这些，就能拥有她。可现在，他失去了一切，也终于失去了她。
“老陈……”陆廷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去伦敦吧……我不闹了……我就想……远远地……看她一眼……哪怕她不认识我了……哪怕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……”
老陈哭着点头：“好……好……咱们去伦敦……咱们这就去……”
轮椅被推上了车。车子发动，驶离了陆氏大厦。后视镜里，那栋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大楼，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江城的雾霾里。
陆廷霄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他缓缓摊开手掌，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勒痕。
“袖扣没了……画也被她画了个叉……”陆廷霄低声呢喃，眼泪无声地滑落，“星晚……我真的……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车子驶入隧道，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就像陆廷霄的人生一样，终于，彻底地，陷入了永夜。
而此刻，伦敦的画展上，沈星晚正举着酒杯，接受众人的祝贺。她笑得大方得体，右肩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。
只是没人看见，在她放下酒杯时，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知道，江城那块招牌倒了。她也知道，那个疯子，终于被彻底赶出了她的世界。
可为什么，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，不但没有填满，反而像被挖走了一块肉，疼得钻心？
她抬起头，看着墙上那幅被画了黑叉的画，突然觉得，那只被涂黑的手，像极了她自己。
明明赢了，却比输了，还难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