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陵虽只三千兵马，徐睿竟用了小半日才收拾完毕。看着队伍陆续走出城，身后粮草辎重竟堆了满满几车，想了这月余时日也是过的富足。

好在定陵离郾县也不远，虽多了三千随行士卒，当天夜里也到达了郾县。

经过徐睿的介绍，知道郾县守将名叫戴琪，曾经是同一批投到绿林山的流民，也算是多年同僚了。于是安排士卒在城外就地扎营，徐睿与我只带数骑上前。

这郾县倒是比定陵还略大，只是城墙着实单薄，而且多处损毁尚未修葺。城上巡逻士卒也是稀稀拉拉数人，见着城外来人也不惊慌，只是驻足凝望。

还不待巡逻士卒开口，徐睿立马扯着嗓子喊道：“定陵徐睿前来，快给我开门！”说完径直驾马到城下，握着沙包大的拳头直锤的城门“轰轰”响。

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，城门内站在七八人，为首一人皮肤黝黑，说道：“徐胖子，这么晚了，你不在定陵睡大觉，跑我这里作甚？”

徐睿下马，径直走过去，一把搭上戴琪的肩膀，说道：“你小子的好日子要到头咯。”说完就往城内走去。

眼见二人如此熟稔，我心想这回应该不需费什么口舌了。

果不其然，众人一起去到县衙，分席落座。我只说带着上公的军令来收拢兵马，戴琪虽也是极不情愿，但见徐睿都已经带着定陵的队伍前来了，也就知此事已无法推脱。于是众人商议，歇息一夜，第二天再一同出发。

第二日一早，郾县的队伍也已集结完毕。其粮草辎重似比定陵的更多些。

此时近六千人的队伍已集结完毕，只是尚有一个隐患，就是这两支队伍都是新市兵旧部，领兵之人桀骜，到了战场恐怕难以听我指挥。于是我决定不直接返回昆阳，而是向南绕半圈，顺路在周边乡聚里再招募些得力的人手。若非王凤主动投降，昆阳城应当能坚持个三五日不成问题。

郾县毗邻汝水，交通便利，是附近有名的商贸据点。故而周边乡聚众多，不乏人口稠密的大乡聚，比较有名的就是郾县东南方二十里处的「召陵乡」。

临近召陵乡，四面有低矮土墙环绕，墙外田亩尚有人耕作，阡陌完整，禾稼成行。村落里屋舍大半完好，不像南阳郡内随处可见的残垣焦土。临近正午，炊烟袅袅，路上偶有往来行人，在这遍地流民都乱世之中，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。

见着数千人队伍行来，村外耕作的农人立马放下劳作，往村子里走去。见状我让士卒们远离村子扎营，我与邓晨两骑去村里看看。

村口有乡中丁壮守望，手持木矛、柴刀，见我们一行三骑，倒也没有为难。踏入召陵乡，街巷间屋舍大多完好，市井尚有零星买卖，老弱妇孺往来。在村子深处有一座乌堡，门口还有乡勇把守。见状我下马上前，拱手道：“舂陵刘秀，有事求见乌堡主人，烦请通禀。”

其中一人道：“你在此处稍候。”说完便转身进到乌堡里。另一人则眼神戒备的打量着我。

不多时，一个衣着干净儒雅之人走出堡外，约莫三十来岁，面容和善。

来人见着我，先是微揖行礼，然后客气的说道：“在下乃此间乌堡主人，黄智，久仰舂陵刘氏，没想今日得见真人，幸事，幸事。”

我微揖回礼，问道：“阁下竟知晓我等？”

“我们离南阳郡并不远，自是听说过舂陵刘氏义军的事迹。”黄智侧过身子说道，“请入内一叙。”

进入堡内，似比邓晨的新野乌堡还大，黄智一路与我介绍乌堡和此乡聚的简单情况，他祖上已在此经营多年，传到他这里已是第六代。

黄智将我引入堂中，分席入座。便问我道：“不知刘将军今日怎的寻到我乌堡来了？”

我回道：“黄君，我便直说了。如今莽吏苛暴，天下流民四起，此次冒昧前来，便是想邀你加入义军，共举大事，推翻新朝的。”

“刘将军快人快语，如今天下大乱，各路义军揭竿而起，尤以你南阳舂陵刘氏声势浩大，得刘将军亲自邀请，我本不便拒绝。”

黄智顿了一顿，继续说道：“然新朝仍势大，听闻近日已遣雄兵南下。若是我响应了将军，一旦义军败北，我黄氏一族，乃至这乡间百姓怕都难以保全了。”

“黄君忧虑一族性命，实属应当。然君身在乡里，却也对这外面的世道知之甚详，想必也不是全无想法。义军虽势弱，所过之处一呼百应，新朝虽势强，却已失天下民心，败局已定。”

黄智自然明白这道理，可如今在召陵乡尚可偏安，还是十分犹豫，“可是……”

邓晨凑到我耳边说：“此人惜命，若我们只招募其乌堡门客呢？”

邓晨一番话让我心中一动，有了主意，“黄君，如今我私下登门，便不行强人所难之事。若是黄君愿派遣家中敢于搏命的子弟、门客跟随于我，我自是不会透露其来处，若是义军胜了，自然可以分得功名、财物；若是义军败了，黄君依旧可以闭门自保。如何？”

黄智听到这些，眼前一亮，思索片刻后说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便召集族中青年、堡内门客。只是谁人愿意跟随刘将军前去，还得让他们自行决定。”

闻言我起身抱拳道：“如此甚好！”

乌堡游说完毕，我又去乡里招募一番，离开召陵乡时，我和邓晨身后多出了三百余人，虽无兵甲，但徐睿和戴琪的队伍里所余甚多，只需费些口舌还是能借的出来。

我带着队伍往西南方向绕了一圈，路过大小乡聚十数个，沿途继续招募士卒。

行至褒信旧地，宗佻从队伍后方策马奔来，他马术极好，是侦查好手，负责在行军队伍外围游弋。他与我说后方有一群人跟了很久，都是农人打扮，见状我下令全军暂停行进，策马往回迎了上去。

为首之人见我驾马过来，猛一抱拳说道：“听闻刘将军亲自前来招募，我等愿投入刘将军麾下，誓死追随左右。”

就这样一路又招募了两三千人。最终带着近九千士卒绕回昆阳东南面。此时距离我立刻昆阳时已四日。昆阳城中的王凤等人还觉得我已经逃跑了，不会再回来自寻死路。

我让士卒在离城十里外列阵等待，只带两骑前行，行至昆阳城东南处一高地土岗之上，远远遥望昆阳城外。

夏日烈阳当空，昆阳城外旷野之上，尘土被阵阵热风卷的漫天飞扬。一眼望不到头的莽军营垒，已经把小小的昆阳城层层围住。

昆阳城东面临昆水，莽军营帐从北、西、南三面铺开，一座挨着一座，青色、黑色的帐幕如同乌云落地，漫过原野，一直延伸到昆水岸边。一座座营寨之间，壕沟纵横，夯土垒砌的壁垒连绵相望，望楼高高竖起，密密麻麻排布在各处。各色旌旗烈烈，数万面旗帜在空中翻卷，遮天蔽日。

北面，莽军大营后面还有一眼望不见头的押送粮草辎重的队伍，便只看围城的莽兵数量也二十万有余。

莽军正在组织猛烈的攻城。阵中金鼓之声不绝于耳，阵阵轰隆隆的鼓声，夹杂着人喊马嘶，隔着数里旷野依旧清晰的传到我耳中。

一队队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冲向城门，甲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护城河上早已被莽军用土填出了百米宽的通道，各式战车、撞城器械轮番开到城门下和城墙下。后排还有无数十余丈高的云车，比昆阳城墙还高出一倍，云车上弓箭手居高临下，朝着城内射出一波又一波箭雨。反倒是将城墙上的守军难以招架，甚至没法向着城下的攻城士卒射箭还击，只能顶着盾牌在城墙上游走，或是往城墙下推圆木，扔石头。

这就是士卒、辎重与攻城器械在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打出来的碾压之势。这种猛烈的攻击似乎已经持续了多日。只见昆阳城头夯土之上，密密麻麻的箭矢嵌入其中，不少垛口都被莽军的投石打崩，残缺不齐，甚至有的整垛垮塌，守城士卒只有半躺着才能暂时安全地躲在城垛后面。夯土城墙伤痕累累，大块的夯土脱落，形成坑洞，许多墙段已出现纵向的裂纹。城墙尚且如此，城门定也处处是裂缝。甚至在南面城墙的城门边上，还有莽军士兵扛着土筐，不停的往城墙脚下堆土，已堆出数十米宽的土坡，似乎打算堆到城墙高度，就直接杀进城里了。见此形势，恐怕莽军再强攻一日，城门城墙便都支撑不住了。

远远望着这一幕，我不禁头皮发麻，手心出汗。昆阳城内原本的九千人，现在不知还剩下多少，而我身后也只有不足万人的援兵。

此刻宛城还未攻破，昆阳形势几乎已成死局。若是我带着身后九千人退回宛城，必然被当做逃兵处置，若是与围困昆阳的莽军拼杀，似乎也是十死无生的结局。

“系统，这场仗要怎么才能打的赢？”我试图从系统身上寻找答案。

“需要我启动AI兵棋系统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不再看昆阳城下的战场，调转马头往回走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
过了十多分钟，AI声音再次响起。“AI兵棋推演共计十万次，非常抱歉，没有找到成功的解法。”

“所以是没有办法了吗？”我内心生出绝望之感。

“AI兵棋系统只能通过地图网格、损耗公式、补给、士气、迷雾等信息进行公式化推演，而人心不可预测，真正的变数永远在战场上，也许你应该拼一次。”这一次系统的声音似乎不那么机械了。

我苦笑一下，问道：“如果，我死了呢？”

“你在此宇宙的死亡并不会给你带了物理意义上的死亡。你会自动传送回主世界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是说，如果我任务失败了，这个宇宙会怎么样？”

“如果宇宙发展偏离值过大，导致无法逆转，那么主宇宙会启动格式化，抹去这个宇宙的一切。”

“那么这里的人，都会死吗？”

“理论上，这不能叫「死」，应该说是「不存在」。”

“那不是比「死」更惨？”

“抱歉，你说的我无法理解。”

我只知道，这十年里，我所有的时间都与这个宇宙关联在一起，若是它「不存在」了，那我的十年是不是也「不存在」了。

不行，不能如此消极下去，之前项羽能够以三万对六十万，尚能取胜。如今我与昆阳城内一共近两万人对抗四十万，不也差不多。

如今缺的，就是一个必胜的气势！

再就是争取时间，既是延缓昆阳城破的时间，也是等待宛城城破的时间！

想明白了，我猛一抽马背，向着军阵方向疾驰而去。

“系统，给我多换些弹夹，我要大干一场！”

我策往回狂奔，远远的只见大量士卒坐在地上，戈矛倒地，兵器随意放置。士气十分低落，若带着如此这般的队伍，只怕还没杀到莽军阵前，便四散逃命去了。

直到我勒马立于阵前，众人方才缓缓起身，拾起兵器。

我扫视众人，提高音量朗声道：“诸位，前方便是王莽大军。兵甲数十万，正猛攻昆阳。城内将士日夜苦守，旦夕便要破城。届时不但我等袍泽将战死，宛城的义军也将陷入存亡危机。到时你我的家眷、财物，乃至自身性命，将尽皆归于尘土。”

军阵之中传出些许骚动。

我继续说：“但是！莽军并非不可战胜！如今莽军围城，阵营绵长，我等不必面对十几万大军，只需集中力量，攻其一处边缘营寨，只要一战小胜，便可缓解莽军对昆阳的攻势。”

“王莽已失民心，莽军站在百姓的对立面，我们只要抱着必胜的决心，定势不可挡。倘若胜了，则功名财物将尽归于我等。”

此时徐睿站出来说：“刘将军，可若是死了，那可就什么功名财物都没有了。”

此时他们对我还是不信服。

我拔出腰间长剑，斜举向天说道：“我刘秀，不逼诸位去送死。今日冲阵，我当身先士卒，带头冲锋。愿随我死战者，出列！心存胆怯，不愿赴死者，可自行决定去留，我概不追责！只是若离去之后，大祸临头了，莫要再怨天不由人。”

“我愿誓死追随刘将军！”

“誓死追随刘将军！”

阵中陆续有士卒开始回应我。快步向前，走至我面前。出列的人越来越多，绝大多数都是我沿途新招募的义军，还有少部分新市兵不顾旁人阻拦，也愤然出列。

直至阵中再也没有新的动静。我扫了眼前众人，数量也只有一千多人。看来目前能动员出的就只有这些了。不过这些都是死战之士，战斗力也不可小觑。

“好！出列之人皆是勇士！我们即刻出发，待至莽军阵前，再听我号令！”

很快我带着一千多士卒行至莽军阵营东南角二三里处站定。近距离观察莽军阵营，更是压迫感十足。可此时已不能再胆怯。

这次我要拼出一线生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