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炎真人说"记住了"之后，棚子里又静了片刻。
林小石还跪在泥地里，右手攥着碗，指节僵得像腌过的鸡爪。豆浆洒了多半，碗底剩那点汤儿凉透了，表面结出一层薄皮。他试着松手，拇指从碗沿凸棱上滑开，中指指甲从刮痕里拔出来，带出一小片碎瓷屑嵌进肉里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李超把豆浆袋子搁回灶台。袋子瘪了大半，台面上泼洒的浆水正顺着木板纹理往下淌，白花花一缕淌进泥里，跟刚才那摊汇成一片。他甩了甩手上的豆浆渍，回头扫了一眼赤炎真人。
赤炎真人还站在那摊豆浆前头，靴尖离汤渍不到半寸。笑收住了，嘴角还留着那道弯弧的尾巴，眼角的纹路慢慢平下去。他低头又看地面——那道头发丝细的裂缝早被威压残余填平了，泥面平整得像抹过油。但泼豆浆那块地儿还凹着，热气散尽留下一小片焦褐色硬壳，边缘翻卷起来。
"起来说话。"赤炎真人下巴朝林小石抬了抬。
林小石试着撑膝盖，左腿打了两次弯才从泥里拔出来。袍子前襟糊成泥板，手肘、小臂、手指缝全是泥浆豆渣混合物。右手终于松开碗，碗沿磕在泥地上滚了半圈，内侧残余的豆浆淌出一条白线。
李超走过来，胳膊从林小石腋下穿过去架了一把。林小石借力站起来，膝盖还在抖，泥水顺着袖口滴答往下掉。
"真人，您刚才说第一单。"李超架着林小石的胳膊没松，"算数么？"
赤炎真人背过手，靴子碾了一下地面，把那片焦褐硬壳碾碎进泥里。"老夫说话向来算数。第一单归这小子。"他顿了一下，视线从林小石脸上挪到李超脸上又挪回来，"但老夫要个说法。"
"什么说法？"
"折扣。"赤炎真人抽出一根手指，冲灶台面上倒扣的手机点了点，"那个什么扫码——老夫不能每回都白跑。"
李超没接话。他先看林小石——这小子站直后泥水还在往下淌，左手按着右手指根，中指指甲缝里那点碎瓷还嵌着，血珠混泥浆凝成黑红色小疙瘩。但眼睛亮起来了。刚才被威压摁进泥里那股懵劲儿退了大半，眼珠转了转，盯着赤炎真人点手机那根手指。
"九折。"李超把声音放平，"永久九折卡。您报宗门编号和道号就行，系统那边我给您录。"
赤炎真人眯了一下眼。那根手指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。油灯恢复了橘黄光，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，灯影在灶台面上晃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开始？"
"现在。"李超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，锁屏上一行小字跳了一下，"第一单已经派完了。下一单明天卯时整刷新。您和林小石——谁先抢着算谁的。"
赤炎真人没再说什么。转身走了，袍摆扫过泥地，靴印子从灶台边一路踩到棚口，竹帘掀起来啪地打在门框上，震落两片干竹叶。
棚子里剩两个人。林小石站着，膝盖不抖了，右手中指上的碎瓷得挑出来。李超从灶台底下抽屉翻出半截镊子，拽着林小石手腕凑到油灯底下，把碎瓷夹出来扔灶膛里。伤口不大，血珠子冒两颗就凝住了。
"明天卯时。"李超把镊子丢回抽屉，"你起得来？"
林小石把右手攥成拳头，指缝里挤出一缕血丝。"起得来。"
第二天卯时。天没亮透，配送灵鹤刷新点在坊市东头石台上。赤炎真人寅时三刻就到了，蹲在石台边石墩子上，袍摆堆在脚面，两手拢在袖子里，下巴搁膝盖上，眼睛盯着石台中央那块光板。
林小石卯时差一刻到。他没蹲石墩子，在对面的矮墙上坐着，两条腿垂下来晃荡，右手食指缠了圈布条，布条上洇着暗红干血痂。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屏幕亮着，拇指虚悬在抢单键正上方三指宽的位置。
卯时整。石台中央光板一闪，灵鹤编号和配送坐标跳出来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光板上的字悬了足足两息，石台四周晨雾凝成水珠附着在光板边缘顺着边框往下淌。蹲在石墩子上的赤炎真人手指从袖子里弹出来半截，指头上暗红光芒细如蛛丝缠向光板边框——林小石拇指按下去。
手机屏先跳了"抢单成功"四个字。赤炎真人的手指缠到光板边框时，字已经灰了。
赤炎真人收了手。没说话，从石墩子上站起来，袍摆上的露水甩了一地，靴子踩石台面嘎吱响了一声，走了。林小石坐在矮墙上，看着手机跳出来的配送路线和灵鹤编号，拇指还悬在原来那位置，指腹全是汗。
第三天卯时。
石台边上摆了两张矮凳。赤炎真人坐一张，林小石坐一张，两人中间隔了一臂远。赤炎真人的手指没揣袖子里，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，指缝间暗红光丝时隐时现。林小石的手机搁在右边膝盖上，右手拇指悬着，指腹上那圈布条换过了，新的，白的。
光板亮了。
两个人的拇指同时按下去。赤炎真人的指头按的是空气，光丝缠过去比昨天快了一倍，光板边框上勒出一道暗红细线。林小石的拇指直接捅在手机屏上，力道大得矮凳往后挫了半寸，凳腿在石面上蹭出刺耳一响。
光板上的字闪了三下。灰了半息又亮了半息又灰了。正中间弹出一行小字——"抢单判定：平局。单号转入下一轮。"
赤炎真人腾地站起来。矮凳被后腿带翻，凳面磕在石台上哐一声。他那几根胡茬往上翘着，嘴角往下撇，眼珠子瞪着光板上那行字，指头攥成拳头又松开，指缝里光丝噼啪炸了两颗火星。
"凭什么平局？！"嗓门扯开了，棚顶竹帘隔着半条街都在晃，"老夫按得比他快！老夫——"
"系统看手速。"李超的声音从石台后面廊柱底下传过来，悠悠的，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，"真人，您是不是年纪大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