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廊柱底下,拖鞋踢到一边,光脚踩在石板上。石板凉得脚心发紧。赤炎真人嗓门一扯开,廊柱上糊的旧符纸簌簌响了两声。李超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光晃在脸上。
"老夫年纪大?!"赤炎真人两步跨到廊柱跟前,靴底在石面上刮出刺耳一响,袍摆掀起的风把李超手机壳上粘的豆浆渣吹掉了半粒,"老夫三百年苦修,你管这叫年纪大?!"
李超从手机后面露了半张脸。"真人,您手指头按的是空气。光板靠灵力感应——您那光丝缠上去再触板,比直接按屏慢了半拍。"他把手机转过来,屏幕上映出抢单记录,"手速页面标注了有效按动部位,您没看?"
赤炎真人那几根胡茬不动了。嘴角撇着的弯儿僵在半道,眼珠子往下瞟李超手机上的字。光板上的平局提示还悬着,晨雾在"下一轮"三字边凝出水珠。
林小石把地上翻倒的矮凳扶起来,凳腿磕掉一小块石屑。他重新坐下去,右手指腹那圈新布条被汗洇透了半截,拇指还悬在刚才的位置,指节微微发抖。
"下一轮什么时候?"赤炎真人问。嗓门压下来了,但气还没顺,指头在袖子里搓,暗红光丝从袖口缝里漏出来又缩回去。
"卯时三刻。"李超把拖鞋勾回来套上。
赤炎真人没歇。他走回矮凳前坐下去,两手摊开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暗红光丝在十根手指间穿梭。林小石手机搁在膝盖上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指宽的位置,食指中指蜷回来贴着掌心。石台上空,第二轮配送灵鹤的光板已经开始闪烁。
卯时三刻。光板亮。
赤炎真人的手指没动。光板上灵鹤编号跳出来那瞬间,他掌心两道红丝"唰"地从指缝窜出去,一道缠向光板边框,一道直接往林小石手机屏上卷。林小石的拇指刚往下按,暗红光丝已经缠住了他手机侧边的按钮——力道不大,但刚好卡住,拇指按下去屏幕没反应。
光板闪了两下。赤炎真人的名字弹出来。
"抢单成功"四个红字亮在石台正中。赤炎真人收了红丝,两手拢回袖子里,下巴微微抬起来,眼角两道弧线全展开了。林小石盯着自己手机屏上"抢单失败"的灰字,拇指还按在没反应的按钮上,指腹布条洇出的汗从边角渗出来。
"什么叫年纪大。"赤炎真人站起来,袍摆甩了一下,"这叫经验。"
那天之后的事情快得跟发面似的。
第一周,配送灵鹤从七只涨到二十三只。第二周,坊市东头的石台不够用了——卯时整光板上同时跳出七个坐标,五只灵鹤抢同一单,剩下十八只在空中盘旋等调度,鹤翼扇起的风把石台边矮凳掀翻了两回。李超蹲在廊柱底下翻后台数据,手机屏上滚动条拉了三屏还没拉到底。单量曲线斜着往上蹿,配送灵鹤的灵力损耗曲线也跟着蹿——每单损耗比第一周翻了四倍不止。
"扛不住了。"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"鹤不够。"
那天夜里他蹲在灶台边上重新写代码。油灯芯拨到最亮,灶台面上铺开三张宣纸——正面是配送区域手绘图,背面是临时画的灵鹤通讯网络拓扑。林小石蹲在灶台另一边烧水,铁壶咕嘟咕嘟响,蒸汽把油灯的火苗吹得直晃。
"灵鹤不能全从起点飞终点。"李超拿烧火棍在灶灰上划拉,"中间设分站,分段接力。把配送区域切成格子,每个格子放一个分站,鹤到了分站交接给下一只。"
林小石把铁壶拎起来,水汽冲了他一脸。"分站谁来管?"
"招人。低阶修士,会接鹤会分拣就行。"李超烧火棍在灶灰上画出一个网格图,"每个分站配三只替补鹤,站长负责把包裹从上一站卸下来,按坐标挂到下一站鹤腿上。"
第二天太阳没出来他就开始干。坊市东头的老槐树上挂出一块新木牌,墨迹没干透,顺着木纹往下淌了几道黑痕。牌子上写:"灵鹤配送分站招聘。月薪灵石五块,包晨浆一顿。识字优先,不识字也行,能数清包裹编号即可。"
来报名的低阶修士排了半条街。李超坐在老槐树底下,板凳腿陷进泥里三寸,面前摞了一沓宣纸,每张纸右下角盖了个萝卜戳——印章是临时拿林小石削的萝卜头刻的,"灵鹤分站站长"六个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了条尾巴。
一周之内分了十二个分站。站址有破庙、废弃丹房、半截坍塌的塔基、还有一棵遭过雷劈的空心老柳树。每个站配一个站长,配三只替补灵鹤,墙上钉了竹编分拣架,架上挂布口袋,口袋上用炭条写着区域编号。灵鹤从上一站飞来,站长接住、卸货、对照包裹上的坐标码挂上对应区域的鹤腿,再往下一站飞。
第三周,覆盖区域从原先的方圆百里扩到七百余里。第四周,十二个分站扩到三十七个,配送灵鹤总数涨到一百七十只。系统升级后的"灵鹤网络"正式挂牌——李超在系统后台改了名字,旧版配送页面顶上多出一行小字:"灵鹤快递网·三段接力模式"。
单量还在涨。但有些东西开始不对了。
先是第二十三号分站的站长跑来找李超。那人是个炼气三层的小子,额角有道疤,跑过来的时候袍子下摆卷在腰带上,膝盖上全是泥。"李老板,我这站的鹤飞出去半路总掉灵力。"他把一只灵鹤的脚爪递过来,爪上捆扎的竹篾松了半圈,"按说新充的灵力够飞三站,现在飞一站半就瘪了。"
李超蹲在灶台边上看那只鹤爪。油灯底下,竹篾松脱处没有磨损痕迹,倒像是灵力被抽走的——鹤爪根部的细绒羽毛卷曲,尖端发白,白得跟别处不一样。他把鹤爪翻过来对着灯照,白光透过去,爪骨末端有一点暗色,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"哪段路线?"
"第二十三站到第二十四站之间那段空域。"疤脸小子手指头比划,"过了青石岭往东那片,雾大的地方。"
李超没说话。他把鹤爪搁回灶台面上,翻开后台数据查灵力损耗曲线,把三十七个分站的数据拉到同一页面对比,第二十三站到第二十四站之间的损耗曲线像被刀切了一刀,斜率陡得突兀,比相邻区间高出六成。
他合上手机。正琢磨那片雾大的空域底下是什么地界,竹帘"啪"地掀开了。
陈老站在棚口,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。老人面色很不好看,嘴唇干得起皮,眼角褶子比上周深了一倍不止。他跨进棚子,靴底踩在泥地上,鞋帮上沾的露水洇出一圈深色。
"李超。"陈老开口,嗓子有点哑,"灵鹤配送损耗的灵气,正在被某处吸收。墙那边,有人在偷你的配送灵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