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手机扣进兜里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。陈老那句话还钉在耳朵里头，墙那边有人在偷配送灵力。他掀开竹帘往外看，天正往黑里沉，坊市东头的灯笼刚点上，橘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绒。他扭头朝里屋喊夜无殇。
夜无殇从灶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块凉饼。深灰短打，袖口扎着黑绳，腰间挂了条铁链子，链头坠了个扁圆的小铁片。他把凉饼塞嘴里，腮帮子鼓着点了下头。话少，李超习惯了。
两人从棚子后头的窄道穿出去，绕过灵鹤分拣架，踩着石阶往北。天黑透了，石阶上的苔藓踩着发滑，李超的胶底鞋踩出闷响，夜无殇的布靴落在后面，动静轻得像猫。走了小半个时辰，雾厚起来。夜无殇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碎石，扬手朝雾里扔出去，石头磕在岩壁上弹了两下，回音闷钝，没有落水声。李超拿手机照了照脚下，碎石坡的地面一层薄冰壳，冰壳底下是黑沙子。他脚底一滑，手扶上旁边岩壁，掌心被冰棱划了一道，火辣辣的，拿舌头舔了一下，腥甜味。
青石岭东面那段空域底下，地势陡然收窄，两侧岩壁夹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缝。缝口结了层薄冰，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李超把手机屏光调低，光柱前头三丈就是一团混沌，雾在光里打旋，细看能瞧见雾丝里裹着微弱的蓝星子，一闪一闪的，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了。夜无殇蹲在缝口处，拿手指头在地面上比了一下，回头冲李超做了个手势——三个指头，意思是前面有人经过，痕迹不超过三天。夜无殇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面，黑影子半截化在雾里，腰间铁链子偶尔碰在岩壁上，叮一声。
"到了。"夜无殇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，闷闷的。
冰墙。比李超在赤炎真人讲古时听过的还高。冰层从地面往上垒了十几丈，壁面不是平滑的，是一道一道冻出来的棱，像巨兽的肋条，棱与棱之间的沟槽里积着暗灰色的冰尘。李超拿手机往高处照了照，光柱爬到半截就被雾吃干净了，看不见顶。冰墙内侧的雾比外面还浓，乳白色，黏糊糊粘在脸上，吸进鼻子有一股凉丝丝的铁锈味。夜无殇蹲下去，手指贴着冰墙根部的冻土抹了一下，抬起来凑近看，指肚上一层薄霜，霜底下有极细碎的颗粒，闪着暗蓝色的光。
"灵力残渣。"夜无殇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，站起来朝左前方偏了两步，停住，铁链子晃了一下，"这边有风。"
李超跟过去。两个人贴着一道冰棱转了半个弯，岩壁忽然凹进去一块，露出一个洞口。不大，一扇门那么宽，边缘被冰层裹得圆润，冰壳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撬棍或者铁钎子刚蹭出来的，破口处露出的冰碴子还没被霜盖严实。洞口地面上散着几粒黑渣，李超蹲下去捻了一粒，指尖一搓就碎了，油腻腻的，像是电缆外皮老化脱落的东西。夜无殇侧身钻进去之前，拿手指在洞口上沿抹了一把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皱了一下，没说话，猫腰钻了进去。李超弯腰跟在后头，肩膀擦着洞口的冰缘，蹭下一层细碎的冰沫掉进衣领里，激得他脖子一缩。
洞里没有雾了。空气干冷，冻得鼻腔发紧，呼气出来在面前结成白雾又散掉。李超把手机屏又调暗了一格，怕光漏出去。光柱扫过洞壁——冰层在这里断了，露出底下的灰岩，岩面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铁架，铁架锈迹斑斑，焊点处积着黄褐色的铁锈痂，有的焊点已经松了，铁架稍微一碰就吱嘎响。地面不是石头，是夯实过的灰土，踩上去硬邦邦的，土面上散着零星的铜线头、几截黑色扎带、一个压扁了的烟盒——李超拿脚尖拨了一下烟盒，翻过来一看，牌子他不认识，滤嘴那头被踩得稀烂。铁架上码着长方体，黑灰色的外壳，棱角笔直，上下摞了三层，左右排了七八列，少说上百块。每一排铁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够侧身走，夜无殇侧着肩膀往里探了几步，铁链子刮在铁架角上，哗啦一声。每块外壳上伸出一根电线，红黑两色绞在一起，汇聚到洞顶垂下来的一根粗电缆上，电缆外皮裹着缠得密密匝匝的黑胶布，有几处胶布翘了边，露出里头的铜丝，铜丝表面已经泛了一层绿锈。粗电缆往下扎进地面，接口处焊了一圈铜箍，铜箍上结满白霜，李超伸手碰了一下，霜化成水珠顺着铜面淌下来，滴在地上滋一声响。铁架最里一排后面堆着几个空的硬纸箱子，压扁了摞在一起，纸箱侧面印着同样的华阳新能源标志，箱口封条撕了一半歪吊着。
他蹲下去，手指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块。外壳冰凉，表面一层细密的磨砂纹，摸上去像那种老式工程设备的机箱面板。接缝处是工业压铸的，脱模线一丝不苟，边缘没有毛刺，一看就是流水线下来的东西。他翻过外壳找铭牌，手指滑到背面摸到一个凹槽，里头凹凸不平刻着一串字母和数字。手机屏凑上去照，光被磨砂面吃进去大半，他拿袖口来回擦了两下，字母才露清楚。HY—后面跟着型号编号，再往下，一行小字：华阳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。地址是鹏城，工业园区的门牌号。他又翻了翻旁边两块，一模一样的铭牌，连序列号都是挨着的，从HY-2073到HY-2075，挨个排下来。手指按在凹槽边缘的毛刺上，他心里忽然一咯噔，去年秋天在勘探车里，老周递烟给他，烟盒上印的就是这四个字。老周喷了口烟说，那公司搞的储能块邪乎，说是能存电，但有时候存进去的东西拔出来就不对味了，他蹲在车斗边上拿扳手敲了敲一块样品的壳子，当当响，说这玩意儿外壳做得倒是结实。李超当时没往心里去，光顾着接烟点火，老周手指上熏黄的烟印子还在眼前晃了一晃。他把那块外壳翻回来，掌心贴着磨砂面，凉气顺着掌纹往骨头缝里钻。
蓄电池外壳印着厂家铭牌，李超瞳孔一缩——正是前科考队友老周之前供职的那家新能源公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