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蓄电池翻过来，HY—2075那行字母在手机光里白得刺眼。去年秋天老周蹲在勘探车斗边上抽的烟，烟盒上印的也是这四个字。掌心下面那块磨砂面凉得发烫，骨缝里丝丝往外渗寒气。夜无殇侧着肩膀从铁架深处挤回来，铁链子刮在焊点上哗地一响，朝洞外偏了偏下巴，说了句"有人"，声不高，尾音吞在半截。
两人原路撤出洞口时雾已经漫上来了，青石岭东面那段空域底下，雾像活的一样卷着走。夜无殇猫着腰把洞口的冰棱重新踹碎了几块，旧划痕盖住新印子。李超蹲在石缝边上，手机屏光彻底灭了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听见夜无殇布靴踩在冰渣上细碎的咯吱声从三丈外绕回来。两个人摸黑下了碎石坡，雾在脸上结了一层水，袖口拧得出水珠来。
老周不在了。李超找遍东头那排工棚，每一间都锁着，锁鼻子上的锈蹭下来沾了一手。他拿手机敲开赤炎真人那间顶棚漏风的杂物间，赤炎裹着棉被从一堆旧法器中间坐起来，说老周昨天夜里牵了头灵驴走的，驴脖子上挂的铜铃在石阶上响了一路往西去了。赤炎咳了两声，拿被角擤了把鼻涕，又说老周走之前往他这儿塞了个东西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暗红色的薄石片递给李超。
传音符。李超接过来捏了一下，石片边缘磨得溜光，符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细线，线缝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。赤炎说老周让转交的，没留别的嘴。李超把符片收进上衣内兜，铁链子从后面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，夜无殇已经站在门口了，腰间的铁片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哑光。
往西追。石阶上的苔藓踩没了，换成冻硬的碱地，一脚下去溅一层白灰。夜无殇在前头走得快，偶尔停下来蹲在地面上闻一闻，确认方向和刚才赤炎说的一致。铜铃响过的痕迹在碱地上不太明显，但灵驴蹄印比普通牲口深两分，踩过的土面微微鼓起一圈细纹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天边开始泛灰蓝，雾淡了些，远远看见一道石梁横在岔路口，梁根处有个半人高的石窝子，窝口挂着一张破草帘。
夜无殇停住了。腰间的铁链子自己晃了一下，贴着他的腿侧叮一声轻响。他扭头朝李超比了个"在里面"的手势，指头弯了弯。
李超推开草帘的时候，一股呛人的劣质烟丝味扑面而来。石窝子不大，地面上铺着干草，角落里一只铁皮炉子灭了火，炉灰还温着。老周缩在最里头的墙角，膝盖上摊着一块硬纸板，纸板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路图，铅笔芯断成两截滚在边上。他抬头看见李超，愣了一瞬，左手下意识去摸腰间挂的一个皮袋子，手指触到袋口又停住了。
"你。"老周声音哑得厉害，嘴唇干裂，边说边拿舌头顶下唇上卷起来的死皮，"找得够快的。"
李超蹲下来，把手机屏光打亮，光柱直接照在老周脸上。老周眯了眯眼，脖子往后仰了一下，眼眶底下两团青黑，下巴上胡子拉碴沾着干掉的馒头屑。墙角摆着半块没吃完的杂面馒头，硬得像石头，表面一道一道的指甲印，像是拿手掰了几回没掰动。
"华阳。"李超把蓄电池的照片翻出来，手机屏幕转向老周，"你去年给我看的那个储能块，东边山缝底下的冰洞里码了上百块，全是你弄进去的。"
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干草在他身下窸窸窣窣响，他伸手把硬纸板上的线路图抓起来团进掌心，又松开，纸团弹开几道褶子摊在膝盖上。夜无殇在窝口靠墙站着，铁链子缠在手腕上，一声不响。
"是。"老周终于开口，低头往炉灰里戳了一下，灰面上烫出个黑点，"不是我要干的。我给一个大人物干活，他从上头发话下来，让我把东西码进去，隔三天去换一批，旧的拉走。"他仰起脸来，眼圈有点红，烟黄的食指搓着纸板边角，"李超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，我一个人能搞出上百块来？那东西从工厂出来的时候是空壳，要灌东西进去才有用。"
"灌什么。"
老周没答。他从皮袋子里掏出一根烟卷，叼在嘴上拿炉灰点了，吸了半口，烟从鼻孔里喷出来。他把烟卷拿下来说："灵气。把灵气压进去存着，一块大概存三斤，外壳封好，里头那层密封圈是特制的，能锁住灵气不往外漏。然后拉到地球黑市上去卖，叫'灵气电池'，一节能顶普通修士打坐一个月。"他又吸了一口，烟灰掉在干草上烫出一个小黑圈，"那边买的人多，价钱高，我拿抽成。"
"谁让你干的。"
老周把烟卷夹在指缝里晃了晃，烟头暗红的火光在石窝子里一明一灭。他犹豫了好一阵，最后把烟掐灭在炉灰里，从腰间皮袋最里层翻出一个扁圆的石符，比赤炎转交的那块大一圈，符面暗金色粉末更密，纹路也更复杂。他把石符在掌心里攥了攥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"他只通过这个跟我联系。"老周把石符递过来，手有点抖，"每次传完话它就自己烧成灰，隔两天又会重新凝出来，新的。我不知道他是谁，声音低得听不清嗓子，从来没露过面。这是最后一张了，他说过这次交代完就断了线。"老周把烟盒拍在纸板上，"你爱信不信。"
李超接过石符。符面温热，触感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的鹅卵石。夜无殇从窝口挪了半步，铁链子微微绷直，目光钉在符面上没动。李超把符片在掌心掂了掂，里面的暗金粉末随他的动作微微流淌，像活的。他把手机递给夜无殇，单手捏住符片边缘，指尖顺着纹路摸到中间那道主脉，脉搏跳了一下。老周往墙根缩了缩，喉咙里咕隆一声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灵力注入。暗金粉末瞬间亮起来，石符表面的纹路一根一根烧红，像地底岩浆在裂缝里涌动。然后符面迸出一道白光，石片在掌心剧烈发烫，烧尽成一把灰烬从指缝漏下去。灰烬坠到一半，石窝子里陡然安静。
一个声音从灰烬坠落的位置传出来，冰冷沙哑，像砂纸擦着骨头缝蹭出来的："老周，你话多了。"
李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声音他认得，去年秋天在御剑宗后山半山腰的石台上，那个人负手站在松树底下，青衫下摆被山风卷起来又落下，声音就是这副腔调。
御剑宗大长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