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四章:陌路相逢
林玄往北走了五天。
天是一天比一天冷的。腊月中旬,那个风刮过来跟钝刀子剌肉似的,不见血,但是疼。他沿着官道走,天亮赶路,天黑找地方落脚,有时候是路边茶棚,有时候是废弃瓜棚,有顶遮头就行。走到第五天傍晚,到了个地名挺直白的地方,叫三岔口。
三岔口是三个山坳挤出来的那么一块平地,平地上就孤零零一家客栈。客栈不大,上下两层,木头招牌让风啃得颜色都褪干净了,上面那三个字勉强能认出来是"清风驿"。门口两盏红灯笼,风一吹呼啦啦翻卷,里头的烛火一明一灭。
林玄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。本来想再赶一程,到野地里凑合一宿,省几文钱。但天上开始掉雪了。起先稀稀拉拉的几片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密得跟筛糠似的,鹅毛一样铺天盖地往下糊。官道上的车辙印子眨眼就填平了,前后左右都白成了一片。
没办法,他推开客栈门走了进去。
门一开,一股热气混着酒肉香直接糊在脸上。堂屋里人不少,七八张桌子坐了六七成满,大多是走货的行商和押镖的武人,粗嗓门此起彼伏地划拳,铜碗碰得叮当响。
角落里有一桌只坐了一个人,面朝墙,背对着门。那人穿一身鸦青色的厚锦袍,肩背挺得很直,正慢慢喝一碗热黄酒。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卤牛肉,吃相挺斯文,跟满堂的喧闹完全不在一个画风里。
林玄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,拍掉肩膀上落的雪,跟小二要了碗素面和一杯热茶。面端上来了,他低头吃,眼角余光一直在扫周围。这是他在外头走路养成的毛病,到了陌生地方,习惯先摸清楚每个人的位置和动静。
角落里那个鸦青袍子的人始终没回头。但林玄注意到一件事。
那人夹花生米,每次都只夹一粒,夹起来之后在空中停那么一瞬再送进嘴里。这个停顿他见过,他爹林啸天在书房看卷宗想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么吃零嘴的,先夹住,悬着,顿一下,再吃。他爹说这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习惯,说是要把"断念"和"续念"连贯起来。
林家的习惯。那人看起来不像林家人,但那个停顿的节奏和他爹如出一辙。是模仿?还是林家的谁教过他?
林玄没多看,低头把面吃完了,喝了半杯茶暖身子,准备上楼要间客房。刚站起来,堂屋的门又被人推开了。
一阵冷风裹着雪片子灌进来。进来的是三个穿蓑衣的人,蓑衣底下露出靴子头,牛皮底,铁包尖,军中制式。三个人进屋之后目光迅速扫了一圈,齐刷刷落在角落里那个鸦青袍子身上。为首那个右手按在腰侧,蓑衣鼓起来一块,隔着布料也能看出来是短家伙,刀或者匕首。
林玄端着茶杯的手没动。眼皮垂着,余光追着那三个人的动作。
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跟客栈老板低声说了什么。老板脸色变了变,缩着脖子退到后厨去了。三人这才迈步朝角落走,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一下都踩得实。
鸦青袍子的人依然没回头。
三人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为首那人压着嗓子开了口:"殿……主上,国师有令,请您回府。"
鸦青袍子的人这才放下筷子。他慢条斯理拿帕子擦了擦手,然后转了过来。
林玄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。
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挺直,下颌的线条利落得跟刀切出来的一样。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眉眼间有一种跟年龄不太衬的沉稳,但嘴角微微翘着,那点弧度又透出来一股懒洋洋的疏离。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,亮得有点过火了,像里头藏了什么烧不完的东西。
"国师管得未免太宽了。"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不轻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"本……我出城散心,什么时候回,是我自己的事。"
为首的蓑衣人往前挪了半步,手已经从蓑衣底下抽出来一半,露出半截铁青色刀鞘:"主上莫让属下难做。"
鸦青袍子的人笑了一下。嘴角挑了挑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:"你手里的刀是杀人的刀。你拿它来威胁我,想清楚了?"
堂屋里别的客人已经觉出不对劲了,纷纷搁下碗筷往两边缩。林玄没动,还端着那杯茶。茶杯挡了他半张脸,只留眼睛在外面。昏黄烛光底下,他右眼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。
他在看那人头顶的气运。
龙气。那人头顶有一层淡金色的气雾在盘绕,虽然稀薄,但色泽纯正。气雾呈旋涡状,像一个小小的龙卷风。林玄在《青囊经》残卷里读到过,"龙气者,帝王之征,其色如金箔,其形如旋龙。"眼前这个,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但龙气底下还有什么东西。一条极细的黑线从地面以下升上来,缠在淡金色气雾最外层,像条小蛇绞住了龙身。那黑线压得很低很低,几乎跟地面平齐了,像被人从地底下硬拽上来的。
有人拿风水术困住了他。
林玄放下茶杯。就在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里,鸦青袍子的人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双亮得过分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眯了一下。林玄感觉不到敌意,但那人投过来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像打量,更像估量。像个赌徒在看下一把牌值不值得押。
"这位先生,"鸦青袍子的人开口了,声音提起来一点,既是对三个蓑衣人说,也是对满堂人说,"会看相?"
林玄没急着答。端着空茶杯的手垂下来搁在桌上,指节叩了两下桌面。
他在盘算。这人身上的龙气确实被人压住了,但那条黑线没跟他的命脉连在一起。也就是说施术的人能困住他,还不能完全控制他。这人还有翻盘的机会。而一个身上缠着龙气又有翻盘余地的人,在眼下这个局面里,是最好的筹码。
"略懂。"林玄说。
鸦青袍子的人嘴角那丝弧度深了一点:"那先生说说,我这副面相,如何?"
三个蓑衣人的目光齐刷刷砸过来。为首那人刀已经抽出来大半截了,烛光底下刀刃上有一道淡蓝色的淬火纹路。
林玄看了看那刀,又看了看鸦青袍子的人。把茶杯搁下,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:"主上的命格原本贵不可言,但被人用外力压住了命门。压你命门那股力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你头顶那团东西来的。"他顿了一下,"你现在出不了城,也进不了宫。"
鸦青袍子的人脸上那点笑意收了。
他缓缓放下帕子,站起来朝林玄这边走了两步。三个蓑衣人想跟,被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挡在原地。鸦青袍子的人在林玄对面坐下,目光从林玄脸上移到林玄搁在桌面的左手上。掌心朝下,指尖有一层极薄的茧,常年掐诀的人才会长在那个位置。
"先生贵姓?"
"免贵,姓玄。"
"玄先生。"鸦青袍子的人给自己倒了杯茶,推过桌面递到林玄面前,"你是头一个不用我开口就能说出我处境的人。今日冒昧,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忙。"
他没说是什么忙。他在等林玄接不接这个话茬。
林玄接了。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,不烫不凉,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:"主上要破困局,至少需要三样东西。一,生门方位。二,破阵之人。三,足够的……气。"
鸦青袍子的人眼睛亮了一下:"气?"
"有人用阵法锁了你的气运,让它不能往外发散也不能向内收拢。锁得久了,你头顶那层东西会越来越淡,淡到一定程度就没了。"林玄把茶杯放下,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,"我帮你找生门,你拿一件事跟我换。"
"什么事?"
林玄沉默了一瞬。他能感觉到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危险的东西。那种危险不是刀剑带来的,是这个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欲。他刚才说"拿一件事换"的时候,这人没反感,反倒像是有点享受。
"借我一份气。"林玄说,"你命里的龙气太多了,多到你自己镇不住。我替你分走一部分压进我的命格里,帮你稳住那层东西不再往外散。"
这个说法其实是他临时编排的。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合理。他丹田自从上次动用罗盘之后一直空着,缺的就是一股镇底子的硬货。龙气是天下至阳至刚的东西,分一点注入丹田,既填亏空,又能让风水术上一个台阶。
鸦青袍子的人听完没立刻答应。他看着林玄,那双亮得过火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,像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流。
"你知道我是谁?"
"不知道。"林玄说,"但我看得出你的气运。你是天家血脉。"
鸦青袍子的人笑了。这回是真的笑,嘴角上扬,两颗小虎牙露出来,居然带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意气。"我叫赵奕。大胤三皇子。"
三皇子。林玄在青阳山时听他爹提过一嘴,说三皇子赵奕常年在封地不进京,跟太子的关系有点微妙。但怎么个微妙法他爹没说。
"你被困在京城多久了?"林玄问。
"三年。"赵奕的笑容收了点,"三年没出过宫门一步。今天是我头一回踏出朱雀街。"他偏头看了那三个蓑衣人一眼,"不过我前脚出城,国师的人后脚就跟上了。"
"国师布的什么阵,你知道吗?"
赵奕摇头:"我只知道我每次想迈出天京城门的时候,腿就跟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。出不了城也进不了宫,在京城里头走哪儿都有人跟着。查了三年,查到四个字——五鬼锁运。"
五鬼锁运。林玄在《青囊经》残卷里见过这东西。极阴毒的锁气阵法,拿五枚黑曜石或者五件至阴之物埋在目标居所的靠山方位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困气罩,把气运锁在里头出不去。锁久了目标命格越来越弱,最后气运散干净,命数也就到头了。
"你府里有五样东西。"林玄说,"埋在什么位置你自己不清楚,但大概在府邸后方靠山的方向。五样东西成弧形排列,你拆掉任意一件阵法都会自己修复。必须同时拆掉五件。"
赵奕垂下眼,指尖在桌面上慢慢画着什么东西,画了三圈之后抬起来:"先生有把握?"
"有。"林玄说,"但拆阵需要你在场。不是因为你力气大,是因为你是阵锁住的目标。你站在阵眼上让阵法气流转起来,我才能看清五枚锁器的具体位置。"
赵奕偏头看了看那三个蓑衣人:"他们不会让我在外面待太久。最迟天亮我得回去。"
"天亮之前。"林玄说,"够用了。"
赵奕站起来,从腰间荷包里摸出枚小铜令牌搁桌上推过来。令牌比林玄手里那枚青玉令小得多,铜制,上头刻了个"奕"字。
"这是我在宫外的信物。"赵奕说,"玄先生要是改了主意不想帮这个忙,拿着它能在京城任何一家钱庄支三百两银子。够下半辈子安稳了。"
林玄看了一眼那枚铜令牌,没接。"你留着。我把地址告诉你,拆完阵你来找我,我们之间才算两清。"
赵奕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虎牙露得更明显了点,眉眼弯弯的,少了些锐利多了些真心实意。"好。地址给我。"
林玄拿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潦草的方位图。他一边画一边说:"府邸后墙外三丈,正北偏西三寸的位置有棵槐树。树底下三尺深埋第一枚。从槐树往东走七步再往北走两步,第二枚。第三枚在府邸后花园假山正下方,假山底部有块松动的石头,石头底下埋着。第四枚在靠西院墙墙根底下,从东南角数第七块砖。第五枚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刚才用望气感应赵奕周身气运流向的时候,他发现那条黑色细线的源头在赵奕后腰的位置。五鬼锁运阵的第五枚锁器通常埋在目标命门正后方,以目标身上的贴身物件为引。
"第五枚在你身上。"林玄说,"你腰间那条玉带扣,背面应该有个凹槽,里头嵌了一粒黑色的东西。"
赵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。今天穿的鸦青色锦袍外头没系玉带,但内袍里确实有一根细牛皮腰带,腰带扣是白玉环。他翻过来凑到烛光底下仔细看了两眼——背面果然有个极浅的凹槽,槽里嵌了粒比米粒还小的黑珠子。珠子黑得像墨,不凑到眼前根本发现不了。
赵奕的脸色变了。他把黑珠子抠出来搁在桌面上,珠子落板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跟干透了的豆子摔在木头上一样。
三条黑色细线在珠子离体的那一刻猛地一震。赵奕后腰传来一阵钝痛,像被人拿拳头擂了一记。但他头顶那层淡金色龙气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。
"珠子你留这儿。"林玄说,"回去拆剩下四枚。拆完了在府里正厅点上三盏烛火,朝南摆成一排。我在镇外能看见。看见烛火我就知道你成了。"
赵奕拿帕子把黑珠子包好搁在桌上,站起身整了整衣袍。三个蓑衣人见他起身要跟上来,被赵奕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看着林玄的侧脸:"玄先生,你呢?你住哪儿?"
"我不在京城住。"林玄说,"你破了阵自然有人来找你。到时候你再问他借运的事。"
"借运。"赵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微微偏了下头,"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。"
他没再问,裹紧了厚锦袍,带着三个蓑衣人推门走进了雪夜。门合上之后堂屋里的暖意重新聚拢,酒客们吆喝着又划起拳来,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林玄坐在原地没动。把那粒黑珠子从帕子里捏出来,夹在指尖转了转。珠子不大,入手却沉甸甸的,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刻纹,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珠子表面,刮下来的粉末暗红色。铁锈混着朱砂的气味。
跟林家灭门之夜他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。
林玄攥着珠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。他把珠子凑到油灯底下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在灯芯最亮的那一点光里,珠子背面露出一行差不多看不见的极小字迹。他把灯挪近,凑到离珠子不到半寸的位置才勉强辨认出来。
三个字。天机阁。
天机阁,国师林岳的辖下机构。困住三皇子赵奕的这座五鬼锁运阵,果然是他林岳的手笔。
林玄把珠子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,上了二楼客房。房间不大,木板床矮桌油灯,窗子对着街。他把门闩上,在床上躺下来,望着头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有几道陈年刀痕,可能是哪年打架的客人留下的,一直没修补。他看着那些刀痕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
赵奕。龙气在身却被困三年。国师林岳拿天机阁的手艺锁了他的气运。而林岳又是林家灭门的幕后主使。这三件事之间有一条清楚的链子——林岳在控制赵奕,或者说林岳在阻止赵奕做某件事。赵奕要破局,林岳不让他破。这中间的矛盾,就是他能用的缝隙。
他没告诉赵奕自己姓林。也没说认识那种黑珠子的工艺和气味。他只给了赵奕最低限度的帮助,拆阵方法,然后说了一句"之后会有人来找你"。
那个"有人"是他自己。
他在等赵奕破了阵之后龙气恢复充盈,然后从那股龙气里分一部分出来注入丹田。有了龙气镇底,他才能更安全地动用罗盘,更稳地往下读《青囊经》,才能回到青阳山去找他娘留下的那面石壁。
借运是互利,破局是互惠。他不欠赵奕,赵奕也不欠他。
但林玄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。翻来覆去想了半天,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。
山腰破庙外面他头一回用罗盘的时候,罗盘里映出来一个穿龙袍的男人。那人背影宽阔挺拔,肩背线条像一柄出鞘的刀。那个轮廓跟今晚赵奕站起来往门外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。
只是今晚赵奕穿的是鸦青色。换了颜色,换了质地,但身形骗不了人。
林玄在黑暗里睁着眼,望着屋顶横梁上的刀痕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细碎得像蚕在啃桑叶。那些沙沙声里他慢慢阖上眼,但意识没彻底沉下去。他在想,如果赵奕就是罗盘预言里那个穿龙袍的人,那罗盘示警的"背叛"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。赵奕开口说"借运"的第一句话起他们就绑在了一起。
绑在一起的人,背过身去捅刀子才最疼。
第二天天没亮林玄就退了房。走出客栈的时候雪停了,天地间一片素白,官道上的积雪踩下去没过脚踝。他踩着松软的雪往镇子外面走,身后留了一串脚印,深浅不一的。
出了镇子三里地他停下来,回头往天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天际线被雪雾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个人正在拆院子里的五枚锁器。拆完了会在正厅点三盏烛火朝南摆成一排。
他等得起。
找了处背风的山崖底下坐下来,掏出那半卷《青囊经》翻到五鬼锁运那几页慢慢读。雪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泛黄纸面上,朱砂字的笔画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的红。
读到第七遍的时候,远处天际线上亮起了三个极微弱的光点。排成一条横线,朝南面笔直地亮着。
赵奕把阵拆了。
林玄合上书,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。又往天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弧度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
该去取他那份报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