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未歇。
主峰议事大殿,一场定夺宗门权柄的密谈,尘埃落定。
宗主云沧海脸色铁青,眼底压着滔天怒火与疲惫。
殿内檀香缭绕,镇不住满室焦躁寒意。
“拖不得了。”
云沧海嗓音沙哑,字字沉冷,“李沧海是毒疮。挤破了,脓血四溅。宝库失窃,更是直击圣地命脉。”
“内外猜忌,人心溃散。再乱下去,外敌未至,天璇先崩。”
须发皆白的司礼长老沉声附和。
“当务之急,稳局、溯源、治乱。”
“可刑律堂上下,尽与李沧海有旧。其余堂口,要么立场存疑,要么魄力不足。无人服众。”
公正著称的磐石长老抬眼,道出三条铁律。
“治乱之人,需清白无牵扯,有声望无党羽,有魄力扛重压。”
话落,殿内长老齐齐对视。
众人心里,浮出同一个名字。
洛冰凝。
祠堂惊变,她直面叛徒自尽现场。
惊惧表象之下,条理清明,进退有度。
一身圣女清名,超然各派之外,干净得刺眼。
司礼长老略有迟疑。
“圣女年少,未经大乱。对上要扛太上威压,对下要镇宗门乱象,恐难承重任。”
云沧海摇头,眼底闪过决绝。
“危难见砥柱。”
“正因为她年轻,各派老臣才会轻视、松懈。越是轻视,越容易露出马脚。”
决议落定。
半个时辰后,紧急长老会召开。
气氛凝滞,沉得滴水。
闭关老者、闲散长老尽数出席,神色各异。
殿中并排放置两案卷宗。
李沧海叛门案。
宗门宝库失窃案。
两件大事,桩桩致命。
云沧海不做废话铺垫,当众落令,声震满堂。
“命圣女洛冰凝,暂代刑律大权!全权彻查两案!”
“各峰各堂,见圣女代刑令牌,如见本座!全力配合,不得推诿隐匿!”
惊雷炸响。
满殿哗然。
所有视线,瞬间钉在殿侧立着的洛冰凝身上。
她睫羽微颤,面露愕然。
苍白、惶恐、猝不及防,模样真切至极。
上前一步,声带轻颤,却字字端正。
“冰凝年资浅薄,恐难当重任,贻误宗门大局。”
磐石长老踏前一步,压下全场杂音。
“今非论资排辈之时。”
“宗门需要一双干净的手,一颗公正的心。圣女品性,众所共鉴。”
“圣女若辞,无人可替。”
一句话,堵死所有反对之声。
在场长老人人心知肚明。
谁都不干净。
谁都沾着派系纠葛、人情往来、旧部牵连。
谁敢站出来,便是引火烧身,自曝把柄。
短暂死寂。
无人敢逆。
细碎无关的问询掠过,尽数快速敲定。
洛冰凝抬眸,眼底惶恐褪去,余下一片冷肃坚定。
她躬身行礼。
“冰凝领命。必竭尽所能,不负宗门。”
直身刹那,脊背挺得笔直。
清澈眸底,破开一层柔弱雾霭,浮出破釜沉舟的锋芒。
天璇格局,自此改写。
昔日不食烟火的圣女,一朝手握刑律生杀大权。
洛冰凝极稳。
她不碰太上云宸的敏感线索,暂缓深挖宝库秘辛。
所有刀刃,尽数对准李沧海残余党羽。
雷厉风行,快得骇人。
一日之内,她手持一份详尽无匹的名单,联合宗主嫡系执法精锐,全面清剿。
人名、职位、据点、暗桩,一览无余。
抓捕如风,全无拖沓。
往日横行宗门的李系党羽,猝不及防,军心崩碎。
审讯无通融,无勾兑,无情面。
铁证对质,字字刺骨。
许多隐秘细节,连犯人自身都已遗忘,尽数被精准扒出。
一日清扫七成中层骨干、明暗眼线、敛财爪牙。
逃者必追,隐者必查,藏证者当场人赃并获。
整个天璇,寒意彻骨。
所有人第一次看清。
这位清冷圣女,握刀之时,竟锋利至此,绝情至此。
连日深夜,冰心宫灯火不熄。
洛冰凝闭门理事,谢绝一切访客。
子时。
夜深人静,巡逻换岗。
一道黑影融于夜色,避过全部明暗哨卡,熟门熟路潜入冰心宫偏殿。
萧凡从屏风后走出。
指间把玩一枚极品灵石,笑意散漫,一身痞气。
洛冰凝对着满纸人名关系星图出神,眼底带着淡淡青疲。
闻声,头也不抬。
“来了。”
“圣女大人今日威风够足。”
萧凡拉椅落座,语气戏谑,“李老头那群党羽,被你杀得胆寒,寸草不生。”
“但只砍不立,终究是空。”
他掏出一卷兽皮名册,轻轻推到桌前。
“旧势力推倒,空位必有人填。”
“空得太久,杂草丛生,新乱必生。”
指尖点过名册人名,语速极快,句句切中要害。
“这些人,标榜中立清流,不涉党争。”
“看似与李沧海无关,实则常年被打压,有功无赏,有位无权。”
“有能力,有人缘,有野心,唯独无靠山。”
“大树倾倒,他们人人自危。怕被清算,怕错失机会。”
萧凡倾身,声音压低,带着精准的算计。
“你如今手握刑律大权,只需递一缕善意,给一次机会。”
“无需许诺官职,无需馈赠重利。一句认可,一次垂询,他们便会死心塌地。”
“打掉旧党,拉拢中坚,孤立余孽。”
“三步走完,宗门格局,尽入你手。”
洛冰凝沉默良久。
指尖拂过名册,眸底思索流转。
最终,轻轻颔首。
“我懂。”
翌日。
洛冰凝行事,悄然变招。
铁腕清剿不辍,同时分出精力,轻车简从,亲自召见、巡视、问询萧凡圈定的所有中立执事。
听苦衷,解积弊,赏勤恳,许期许。
姿态谦和,恩威并施,点到即止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这群夹缝求生的中层修士,久压于派系倾轧,此刻得圣女亲睐,如逢天光。
短短三日。
一股以务实中立者为核心的新生势力,悄然聚拢在洛冰凝身侧。
不张扬,不立旗,却高效、听话、忠心。
洛冰凝手中的权力,不再是一纸冰冷令牌。
她握得住人手,调得动资源,查得到情报,压得住乱象。
眉宇间孤军奋战的紧绷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掌控。
动荡的天璇天平,在无人察觉的博弈中,悄然稳住。
风波表层平息,暗流更深。
冰心宫僻静静室。
萧凡盘腿坐于冰蚕丝绒毯上,面前摊开数枚鼓鼓囊囊的储物戒。
他低头清点赃物,两眼发亮,神色纯粹满足。
“星辰精铁八百七十三块,成色极品,够炼数套星甲。”
“五百年金线兰十二株,八百年三株,星源丹主材齐备。”
“上品灵石三千二百余,极品灵石品相精纯,压箱底硬通货。”
一件件归类,一件件细数。
他笑得直白又贪利,全然没有外面搅动风云的谋者姿态。
房门轻开。
洛冰凝走入,手持审理玉简,檀香随身。
看着满地宝光、满目赃物,看着某人心安理得清点别人家宝库的模样,清冷唇角微不可察一抽。
“你倒是悠闲。”
“劳逸结合,长久之计。”
萧凡抬头,笑得坦荡,“我这是给你攒家底。”
“拉拢人心、安抚下属、培植势力,样样要资源。”
“圣女名头好听,填不饱人心欲望。”
洛冰凝走到窗边,静看沉沉夜色。
萧凡起身,并肩而立,语气骤然收敛散漫。
“表面稳局,实则暗流汹涌。”
“太上云宸心存猜忌,宗主试探制衡,各派余孽蛰伏观望。”
“李沧海案可结,宝库失窃的刺,永远拔不掉。”
“这根刺扎在顶层心头,你这代刑大权,短时间卸不掉。”
洛冰凝侧眸,深眸如潭。
“我知晓。”
“知晓就好。”
萧凡伸了个懒腰,骨节脆响,再度恢复玩世不恭。
“那我继续盘点我的精神损失费。你掌大局,我管后勤。分工明确。”
他转身重回宝物堆。
洛冰凝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黑暗中起伏的主峰轮廓。
千丝万缕的权谋丝线,在夜色里紧绷拉扯。
身后,萧凡弯腰拿起一块星纹矿石,对着微光打量。
声音轻淡,漫不经心,飘散在静室之中。
“棋盘太乱。”
“很多时候,不急着落子,才是最高的博弈。”
指尖轻弹。
矿石落堆,脆响清亮。
一室宝光熠熠。
窗外,长夜沉沉,暗流未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