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升高,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凤凰花瓣落了一肩,才慢慢转身往维修店走去。
早上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,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甜味。几个邻居跟他打招呼,他点点头算是回应,脚步有些发沉。
店门刚拉开,吴德水就提着一小碟咸菜过来了。
“给你带了碟小菜,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吗?”吴德水把碟子往柜台上一放,也不客气,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了。
周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说吧,又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”吴德水嘿嘿笑了一声,“刚才看见你儿子走了?”
周建国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当兵好啊,有前途。”吴德水顿了顿,又说,“你家晚舟这孩子,现在是真懂事了。我看将来一定有出息。”
周建国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柜台上的工具。他把螺丝刀一把把摆好,又把扳手挂回墙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吴德水也不急,跷着二郎腿等了一会儿,才又说:“建国,咱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有了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吴德水叹了口气,“你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爱说话。有心事也闷在心里,连儿子都不告诉。”
周建国手顿了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吴德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年,还能不知道?你当年提前退休,真是为了你儿子?”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,久到吴德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慢慢开口:“都是为了这个家。秀兰身体不好,晚棠要上学,晚舟那孩子……唉,不说了。”
“你啊,就是太实在。”吴德水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晚上来我家吃饭,让你嫂子炒两个菜,咱们哥俩喝一杯。”
周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说了句“再说吧”,就把目光转向了窗外。
另一边,晚棠从家里出来,骑着自行车往自己的服装店而去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正站在门口擦眼泪,父亲已经往维修店走了。弟弟走了,这个家突然变得空荡荡的。
她的店铺在街角,门面不大,但位置好,来往的客人多。早上开门不久,就有几个老顾客进来逛了一圈,买了几件衣服。
忙了一上午,账本上的数字比平时多了些。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,心里有了主意。
她想起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年纪大了,身边没个人照应。父亲虽然开了维修店,但总归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。弟弟这一去部队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想到这些,晚棠把账本一合,骑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。
九十年代的菜市场总是人挤人,卖菜的摊贩们吆喝着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泥土气。晚棠在摊位之间穿梭,买了新鲜的鲫鱼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、一把嫩绿的青菜,还有母亲爱吃的豆腐。
卖鱼的阿姨认识她,笑眯眯地说:“闺女,又来买菜给你爸妈吃啊?你真是孝顺。”
晚棠笑了笑,没说什么,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
傍晚时分,周家的厨房里亮起了灯。
陈秀兰在灶台前忙活着,晚棠在一边帮忙择菜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飘了满屋。
“妈,您歇会儿,我来炒菜。”晚棠接过铲子,把青菜倒进锅里。
陈秀兰解下围裙,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熟练地翻动着锅铲,眼眶有些湿润。她想起女儿小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灶台边,踩着个小板凳,吵着要帮忙做饭。
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饭菜端上桌,周建国从维修店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,开始吃饭。
陈秀兰看着丈夫和女儿,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舍。她知道,孩子们都长大了,有自己的生活要过。但她也知道,无论孩子们走多远,这个家永远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。
晚棠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又给父亲盛了一碗汤,突然开口说:“妈,我想把您和爸接到城里去住。”
陈秀兰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去城里?”她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那咱们的老房子呢?还有你爸的维修店呢?”
晚棠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这些我都想好了。您和爸先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,等爸的身体完全康复了,再回来也不迟。”
陈秀兰没说话,只是看了看丈夫。
周建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抽着烟,眼神里有些犹豫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一片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晚棠看着父母,等待着他们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