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低声骂了句，没敢多嘴。

升降平台剧烈震颤。

沉闷的机械轰鸣，被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覆盖。

整座山体，都在发出濒死的低吼。

三人在颠簸中站稳。

陈九单手扣住越野车后视镜，一手紧护怀中龙符。

目光死死锁着头顶那方不断缩小的天光。

最后一缕亮光，彻底湮灭。

黑暗潮水般倾覆而下。

平台降落速度骤缓。

轰鸣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低频律动，沉稳、厚重，像地底巨兽的心跳。

空气骤然变质。

沙漠的燥热干涸尽数消散。

阴冷、黏腻、带着矿物质腥气的潮气，贴满皮肤，钻透毛孔。

“湿度暴涨。”

林砚的声音穿透昏暗，平板幽蓝光屏跳动数据。

“温度十二度，湿度八十七。我们贴近地下水体了。”

陈九不答。

灵觉铺开，化作无形触须，谨慎探向周遭。

脚下是钢铁混岩石的人工结构，痕迹浓重。

深处地脉仍在流转，却被厚重屏障死死压住，沉闷、滞缓、毫无生气。

哐——

一声沉重金属撞击。

平台落地，抵达封闭地底空间。

越野车大灯刺破浓稠黑暗，两道惨白光柱劈开虚无，照亮一片巨大的人工溶洞。

穹顶十余丈高，岩色灰黑。

锈蚀管道、废弃灯具，密密麻麻嵌满岩壁，早已死寂多年。

平整水泥地面，遍布车辙、工具残骸、空油桶、散落弹壳。

这里，曾经有过大规模驻留。

“下车。”

陈九率先落地，靴底叩击地面，空响回荡。

王胖、林砚紧随其后。

三人呈战斗队形散开，手电光柱横扫四方。

一侧岩壁被修建成规整矩形，厚重钢卷帘门半敞，内里漆黑，隐约可见货架、木箱堆叠。

另一侧岩壁水渍遍布，青苔湿滑，潮气刺骨浓郁。

所有杂景掠过眼底。

陈九视线直直钉在溶洞尽头。

无壁，无挡。

只有无尽深黑，夹杂微弱、持续的流水声。

“走。”

三人贴边缘稳步推进。

碎石、积水被踏碎，细碎声响在空荡溶洞里层层传开。

腥气越来越重。

不是普通水腥。

混着腐朽淤泥、沉埋万古的地底浊气，古老、诡异、令人窒息。

行至尽头，视野豁然展开。

一条宽阔暗河横亘眼前。

河水纯黑如墨，水面死寂无波，像一面凝固的黑色镜面。

河道宽逾五六十米，自无尽黑暗涌来，往无尽黑暗淌去。

河面浮着一层灰白薄雾，缓缓翻涌，像活物绵长的呼吸。

河岸岩石粗粝，边缘人工修凿平整。

岸边废弃设备狼藉一片。

锈蚀绞盘、断裂钢缆、倾覆油桶。

王胖瞳孔一缩，低喝出声：“操。”

光柱尽头，数艘突击艇静静泊在岸边。

非民用船只。

通体特战装甲，搭载重型武器，是正统军事作战艇。

船身覆满尘积水渍，底色暗黑。

船舷处，一枚衔尾蛇白徽，清晰刺眼。

黑棺。

陈九上前，手电扫过船身。

装甲遍布凹痕、划痕，是激烈搏杀留下的痕迹。结构完好，引擎残留新鲜机油气息。

“他们来过。”林砚蹲身检查轮机，指尖抚过油污部件，语气笃定，“刚走不久。冷却系统有余温，数小时内必定启动过。”

陈九抬眼。

扫过几艘停泊战船，再望向暗河深处浓稠如漆的黑暗。

灵觉沉入河水。

水下气息浑浊不堪，死寂、腐朽、杂乱。

地脉流转被屏障封锁，沉滞压抑。

“上第三艘。”

他点向最外侧的突击艇。

缆绳结松散，摆放仓促，明显是匆忙遗弃。

王胖利落跳上船，检查油路、引擎，掀开机枪防尘罩。

半箱弹药充足。

引擎低沉轰鸣，震彻溶洞。

三人登船就位。

王胖掌舵，陈九立在艇首，林砚守在艇尾，三方警戒，盯死四方黑暗。

小艇离岸，滑入墨色河水。

河水不凉，是透骨阴寒。

贴住船底，发出黏腻细碎的摩擦声。

船头劈开薄雾，雾浪分合，像无数无形触手，试探、缠绕、尾随。

陈九灵觉探入河底。

没有地脉脉络。

只有一片混沌噪音。

无数腐朽残骸沉淀水底，发酵出滔天死气。

“声呐启动。”

林砚投入探测仪，光屏绿波跳动。

“水深三十米，水下地形复杂，乱石堆积——”

话音骤然掐断。

她脸色煞白，指尖死死按住屏幕，眸光剧变。

“河床深处，大量移动信号！”

“体型极大，速度极快，正在快速逼近！”

同一瞬间，陈九灵觉捕捉到极致凶戾。

不是水流动荡，不是岩石震动。

是鲜活、狂暴、带着纯粹杀戮本能的生机。

自河底深处，疯涌而上！

“王胖！全速加速！”

斩钉截铁的喝声未落——

轰！！！

右侧河面轰然炸开！

一道覆满厚重黑鳞的庞然大物破水腾空，携漫天腥臭黑水，狠狠砸撞船身装甲！

巨力撼船！

整艘突击艇剧烈倾斜摇晃。

王胖死死攥住舵盘，才勉强稳住船体。

陈九抓牢船栏，匕首出鞘，死死盯住水面翻腾的黑影。

形似巨鳄，体长七八米。

浑身鳞片厚重如甲，边缘泛着冷冽金属光。

扁宽头颅，利齿参差，颗颗如手指长短。

分叉长舌疯狂吞吐，嘶鸣刺耳。

最诡异的是双眼。

无爬行动物竖瞳。

两颗浑圆机械红眼，嵌在头骨之上，冰冷僵硬，锁定三人，只剩无理智的屠戮欲。

“不止一条！”

林砚厉声警示。

陈九视线横扫河面，瞳孔骤缩。

四面八方，十数道巨型黑影冲破深水。

速度快如鱼雷，拖曳白色水线，合围冲杀而来！

“开火！”

王胖瞬间扣下扳机。

嗒嗒嗒嗒——！

重机枪轰鸣炸洞！

子弹雨泼洒而出，砸向合围怪物。

弹壳纷飞落地，叮咚乱响。

弹头撞上鳞甲，火星四溅，脆响刺耳。

却无法击穿分毫。

厚重鳞片，刀枪难入。

怪物冲势不减，杀意滔天。

“打不穿！无效！”王胖怒骂不止，火力全开压制。

陈九凝神锁死怪物气息。

灵觉穿透表层凶性，瞬间捕捉到极致违和。

这些怪物，不纯是生灵。

肉身是狂暴妖兽体魄，气息里却缠着冰冷机械律动。

电路、金属、机械芯的死寂质感，与生物戾气强行糅合。

不野生，不天然。

是改造体。

人工培育，人为圈养。

“黑棺生物兵器。”陈九声音冷静刺骨，“弱点不在鳞甲。”

话音未落。

左侧水面再度暴起！

又一头巨怪腾空扑杀！

王胖急打舵盘，小艇险险侧避。

怪物擦船坠落，漫天腥臭黑水劈头淋下。

陈九抹掉脸上污水，目光穿透混乱战局。

心头寒意骤升。

“它们不是捕猎！”

“是驱赶！林砚，查轨迹！”

林砚指尖极速划动光屏，声呐轨迹层层复盘。

瞬息之间，真相浮出水面。

“攻击点位、冲击角度，高度统一！”

“所有攻势，都在逼我们往正北上游！”

她抬眼望向黑暗深处，声音发颤。

“那里有支流入口！人工构筑痕迹，非常规整！”

陈九顺目望去。

漫天怪物围攻看似无序，实则步步引导。

每一次冲撞，每一次合围，都精准锁死航线。

逼他们入支流，逼他们落进预设陷阱。

灵觉探入支流深处。

厚重钢铁、岩石构架扑面而来。

深处，现代化设施的机械律动，冰冷稳定，持续运转。

黑棺据点。

“王胖！停火！”

“顺着方向，全速冲进去！”

王胖不及多想，油门踩死。

引擎咆哮极致。

船头劈开墨色河水，破浪直冲支流入口。

诡异一幕出现。

即将近身的怪物群，骤然停手。

攻势尽数收敛。

十余道巨大黑影在入口外盘旋游弋，红眼幽幽盯住小艇，不再追击。

驱赶任务，完成。

支流河道狭窄逼仄。

两侧岩壁笔直规整，每隔数米便嵌着锈蚀管道、废弃灯座，人工开凿痕迹一览无余。

小艇减速滑行。

引擎余震、水流汩汩、三人呼吸，在密闭水道里格外清晰。

水道尽头，一座庞然大物，自黑暗中缓缓显露轮廓。

巨型钢铁闸门。

横贯整条河道，通体冷铁沉钢，表面铆钉密布，锈迹斑驳，刻满陌生符文。

闸门顶端，一盏红灯缓慢明灭。

在死寂黑暗里，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
小艇停在闸门外十余米。

引擎熄灭，天地归寂。

只剩水流撞击钢门的沉闷声响，以及红灯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
下一秒。

闸门顶端，一束幽蓝光柱骤然亮起。

蓝光落于水面，一道全息人影缓缓成型。

金发，蓝眸，深色战术服。

女人唇角噙着一抹从容、优雅、居高临下的淡笑。

卡捷琳娜。

陈九瞳孔骤缩，手指下意识按紧腰间匕首，强行压下出手冲动。

虚影微微歪头，似是满意他的反应。

扩音器传出的女声，清晰、平缓，回荡整座地底空间。

“欢迎来到楼兰。”

笑意加深，带着胜利者的笃定与戏谑。

“或者说——欢迎回家，钥匙先生。”

她目光扫过三人，最终定格在陈九脸上。

“你们闯完外围陷阱，通过水下欢迎仪式，找到我们预留的入口。”

“比预期，快了一点。”

她轻轻耸肩。

“但无所谓。”

玉手轻挥。

厚重钢铁闸门发出刺耳摩擦巨响，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
门后，无黑暗，无遗迹。

刺目纯白强光倾泻而出。

金属墙体、标准化舱道、设备运转的恒定嗡鸣。

是一座完整、先进、冰冷的地底现代化基地。

卡捷琳娜虚影侧身，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
语气平淡，却字字诛心。

“陷阱走完了。”

“现在，请进。”